《城贷赋》六言扩本
序
赋者，古诗之流也。昔班固述两都，扬雄拟甘泉，皆铺陈盛世，颂赞明时。然余观今之都邑，金楼蔽日而民多菜色，银贷如潮而室鲜欢声。青苗法度虽存，实成苛政之虎；市井利息纵起，竟作夺命之钩。乃仿子云《羽猎》之体，效孟坚《典引》之辞，假古事以砭今弊，托寓言而刺时疴。昔贾生哭汉，非为刘氏；屈子哀郢，实痛苍生。今作此赋，岂敢炫才？惟冀上达天听，下恤民瘼，使后世观者，知盛世亦有危言，太平犹存隐痛云尔。
余尝游于长安之衢，步于洛阳之市，见金楼摩天，银灯彻夜，商贾辐辏，车马阗阗。然俯察闾巷之间，侧听闱闼之内，有泣血之声，有哀叹之语。问其故，则曰贷息所迫，债网所困也。归而考诸载籍，观三代之遗制，览汉唐之旧章，未尝见贷利之毒至于此极者。乃知时异事殊，法弊政乖，虽圣王复起，亦当为之太息。于是研墨展素，抽思骋辞，欲效班扬之铺叙，实怀屈贾之忧愤。文成五转，稿易七番，终以此篇示诸同好。或有讥余言过激者，然白乐天作《秦中吟》而世称讽谕，柳子厚写《捕蛇说》而人颂直声，文之为用，岂在阿谀取容乎？此余所以不揣谫陋，终为此赋也。
第一章 都邑之盛
夫昆仑悬圃，阊阖开云。九天阊阖，万国衣冠。长安九衢，车马阗阗若蚁聚；洛阳千肆，货殖辐辏似星屯。霓虹烁于璇霄，幻作蜃楼之影；铁甲驰于砥道，惊回野老之魂。琼楼百丈，其巅若插太虚；金阙千门，其广可容万乘。忽见重檐接汉，疑是阿房再起；旋闻广厦连云，恍若未央复存。朱雀门边，列肆如鳞，罗绮耀目，珠玉生烟；玄武阙外，高架若虹，铁马腾空，银轮逐电。
至若晨光初照，市井始喧。贩夫荷担，走卒推车，南来北往，东去西还。酒楼悬帜，飘摇乎若云霞之聚；茶肆生烟，氤氲乎似雾霭之缠。梨园歌舞，彻夜不休；勾栏弹唱，终朝未闲。童子执花而嬉于道，翁媪携篮而趋于阛。其繁盛也，虽古之临淄、邯郸，不过如是；其华美也，虽前代建康、洛阳，难与比肩。
然观其朱门之下，多有鹄面之民；碧瓦之间，时闻鸮啼之音。锦衣者行于衢，其色骄然；鹑衣者蹲于隅，其气黯然。玉食者据高堂，觥筹交错；藜羹者坐陋室，涕泪涟涟。昔人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观之犹觉未尽其酷；古诗曰“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今验之更叹深中其弊。岂非贷利为祟，息壤成嵚？岂非钱蛊作孽，债网横陈？
第二章 贷利之原
昔者神禹疏河，九泽始定；周公制礼，八表咸宁。三代之时，贷民以义，取息有经，未尝若今之甚也。管仲通轻重之权，伯高立平准之令。管仲治齐，设轻重九府，权币制之宜，调盈虚之数，民得其利，国受其福。伯高为汉吏，创平准之法，平物价之腾踊，抑商贾之兼并，虽云权宜，实有深意。至若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皆欲富民实仓，未尝剜肉医疮。李悝相魏，行尽地力之教，杂种五谷，以收全功，民有余粟，国有积储。商鞅佐秦，废井田而开阡陌，许民自垦，虽云变法，实为足食。然此数子者，皆以足民为念，不以剥民为能。
降及熙宁，介甫变法，青苗贷粟，本为济荒。安石以恻隐之心，行借贷之法，欲使贫者得粟，耕者有牛，春借秋还，薄取其息，以济农时之急，以解青黄之困。其立意也善，其虑患也周，固非常人可及。然吏胥舞文，强配于贫户；乡绅擅权，倍取乎常粮。春借千钱，秋偿万锾；夏贷五斗，冬纳十扛。官府之令虽云“愿贷者听”，而下吏之施实为“不贷者罪”。富者以势规避，贫者无力违抗。于是青苗之美意，竟成虐民之苛政；安石之良法，终为祸国之根由。
犹记安石罢相，司马谏章，犹道：“此非惠民，实乃豺狼！”司马光上疏力陈青苗之害，谓“尽夺富民之利，民无贫富，两伤而俱困”，其言恳切，其理昭然。然当国者不悟，行法愈峻，流毒愈广。元祐更化，虽暂罢免；绍圣复行，又加苛刻。一法之立，而民困三朝；一令之行，而害延百世。
今观市廛之贷，何其肖也！银行踞高堂，冠冕若慈航。大书“惠民”之额，高挂“服务”之旌。低息诱黔首，暗计藏锋芒。及至合约既成，条文似铁；利率三变，雪上加霜。初则低息以诱，既则浮率以剥，终则罚息以困。一步一阱，一层一网。昔周厉专利，国人谤之；今贷网密布，谁复敢张？周厉王专利山林川泽，国人谤议，召公谏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厉王不听，终致流彘之祸。今之贷利，其害百倍于周厉之专利，而民之谤声，竟不敢出诸口，岂非可哀之甚哉？
第三章 房贷之毒
观夫借贷之途，其险有三：一曰房贷，巍巍乎若泰山压顶；二曰车贷，惶惶乎似猛虎拦路；三曰信贷，幽幽乎如鬼魅缠足。试为君陈之：
若夫房贷之毒，其害最深。昔萧何为相，治未央而民怨；今贾人起楼，标天价而心惊。萧何营建未央宫，极壮丽之观，高祖怒其过度，萧何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虽云有理，然民力已疲。今之楼宇，倍丽于未央，而民之怨，亦倍于往昔。首付既倾，父母之囊尽罄；月供频涨，夫妻之鬓先星。三代之积，一朝而空；半生之蓄，片纸而尽。朝持算筹，核息耗于锱铢；夜抚贷牒，涕泪落乎轩棂。
或效愚公移山，三代接力；或仿精卫填海，毕生难平。愚公移山，帝感其诚，命夸娥氏负之而去；今之贷者，力竭而山不损，诚至而天不怜。精卫填海，日衔微木，终古不辍；今之偿贷，月供如流，终岁难息。昔郑国修渠，犹利秦川；今金窟吞人，竟绝嗣胤。郑国为韩间秦，修渠以疲秦力，渠成而秦反得其利，溉田万顷，遂富关中。今之房贷，本为安居，反成桎梏；本为置业，反作陷阱。有老儒泣曰：“吾教四书五经，竟不敌一纸契文！”闻者恻然，观者涕零。
更有新婚之夫妇，本应燕尔，忽闻断供之讯，顿失欢颜。白发之双亲，本应含饴，竟见法拍之堂，骤添悲叹。或为子贷而自甘粗粝，或为房役而被迫流离。楼价飘忽，朝升而夕变；贷息沉重，年增而岁加。一人贷而全家困，一代贷而数代偿。昔杜甫有“安得广厦千万间”之叹，今观广厦遍地，而无片瓦属于寒士，岂非诗圣所痛于千古者乎？
第四章 车贷之厄
次言车贷之厄，其患亦殷。昔造父驭骏，不过千里；今黔首购轮，竟成囚擒。造父为周穆王御，八骏腾骧，一日千里，然不过驰骋之乐，非关生业之需。今人购车，本为代步之便，乃以九成借贷，反作棘荆之缚。四轮圆转，非为便捷之具；一身重负，竟成困顿之由。
油价时涨，若饮鸩止渴；保金岁增，似割股充羹。每升之价，朝不同而夕异；每载之费，今倍加于往时。剐蹭偶生，则半岁薪粮尽没；还款稍迟，即三更电语相惊。一车之损，数月之息；一息之滞，终年之忧。忆昔陶朱泛舟，五湖自适；今见贷车陷道，寸步难行。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逍遥自在，何曾为舟车所困？今人贷车代步，反为步所代，竟至举足维艰。
或饰香车以耀闾里，实则债台之基；或驾宝马以骋康庄，终成负累之旌。今日新车入门，闾里艳羡；明日贷单临户，室家惶惶。脂泽增其光，而心忧日重；轮毂疾其行，而意惧时深。贷车之族，途遇交警而惊，非惧违章，惧扣车也；夜闻电话而悸，非惧骚扰，惧催贷也。昔人以车为荣，今人以车为累；昔人以车为便，今人以车为囚。
有贷车而力竭者，夜半推车而行，省油费也；有贷车而破产者，白日卖车以偿，亏血本也。车市日新，贷者日众；息率日增，苦者日深。究其本原，岂非攀比之心助其焰，奢靡之风煽其波乎？
第五章 信贷之诡
再言信贷之诡，其诈难名。扫码即得，似甘醴诱蚁；分期可享，若蜜饵藏针。一机在手，万贷可求；一码既扫，千金立至。衣必名牌，履必新式；食必珍馐，游必远岑。贷者以为得计，实则入彀；借者自以为能，终乃被擒。初若饮醇醪，渐觉手足软；终如陷沼沚，始惊口鼻湮。分期三月，似轻若鸿毛；逾期一日，即重逾泰山。小贷连环，利滚利而无穷；网贷层叠，息生息而不已。
昔桀纣聚财，鹿台盈而国灭；今贪痴积贷，征信黯而家倾。商纣王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盈钜桥之粟，终至民怨沸腾，牧野倒戈。今之贷者，初贪一时之快，终陷百世之忧。有少年贷十而偿百，犹效东施捧心；有夫妇借万而还亿，竟学西子颦眉。东施捧心，愈增其丑；西子颦眉，本出天然。今之贷者，东施效颦而不知丑，西子学步而忘其真，徒增笑柄，终受实祸。
岂知雪球翻滚，倏成泰岳；利息缠缚，竟作缧绁？初贷之时，以为旦夕可偿；既贷之后，方知岁月难清。一贷未已，复增一贷；此息未平，彼息又起。贷之愈多，偿之愈难；偿之愈难，贷之愈急。循环往复，终至不可收拾。昔人有“饮鸩止渴”之喻，今观信贷，实更甚焉。鸩毒饮而即死，信贷染而缓亡；鸩毒害在一身，信贷祸延举室。
观其都市之间，负债者十之七八。庠序之师，舌耕不辍而贷压背脊；杏林之医，手到病除而息摧肝肠。商贾虽日进斗金，难填息口之壑；工匠纵技惊四座，常忧催款之章。新婚燕尔，忽闻断供之讯；白发垂髫，竟见法拍之堂。或拆东墙以补西壁，终成瓮中之鳖；或借新贷以还旧账，竟作茧内之螂。
第六章 贪蠹之恶
至若贪墨之吏，其恶尤彰。昔赵高指鹿，混淆朝纲；今酷吏弄权，颠倒贷章。赵高指鹿为马，群臣莫敢言其非；今之贷吏，指利为惠，百姓谁敢辩其伪？或与贾人结契，低息贷于亲党；或假公帑周转，重利盘乎农商。公帑之贷，本为扶微；私囊之饱，竟成常态。官商勾连，表里为奸；上下其手，左右逢源。
昔田蚡夺田，犹存汉律；今隐吏分肥，竟无弹章。田蚡为汉武帝时丞相，恃太后之势，夺民田宅，然终有司隶劾之，廷尉问之。今之贷蠹，分肥于暗室，行贿于深宵，或假公司之名，或托中介之号，踪迹诡秘，莫可究诘。更有人借青苗之名，行高利之实；托惠民之号，作吮血之伥。青苗之名美矣，其实则苛；惠民之号善矣，其实则虐。
昔柳宗元赋《蝜蝂》，讥贪者之忘死；今余作此篇，叹蠹虫之披猖。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今之贷蠹，其贪亦有类于此：一贷之利未足，复谋二贷；二贷之获未厌，更图三贷。积金如山，而心犹未满；敛财若海，而欲竟难填。终至败露之日，身陷囹圄，金尽散，名尽毁，不亦悲乎？
然最可痛者，非贪吏之自败，乃良民之被殃。贪吏分肥，所取者贷息之一毛；良民受害，所失者家业之全璧。一贪之兴，万家之破；一蠹之生，百室之空。昔人云“苛政猛于虎”，今观贷蠹之害，甚于苛政远矣。
第七章 民生之困
观其都市之间，负债者十之七八，举凡士农工商，无一能免。士子寒窗，贷学费而读书，未及成名，债已缠身；农夫力田，贷种粮而耕稼，禾未登场，息已盈门。工匠技艺超群，然贷资创业，利未获而本已亏；商贾经营有道，然贷本营生，货未售而债已迫。
有庠序之师，舌耕不辍而贷压背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乃今之为师，朝讲四书，暮算贷息；日课生徒，夜忧催牒。杏坛之上，声音哽咽；讲席之间，神色黯然。有杏林之医，手到病除而息摧肝肠。医者，救死扶伤者也，乃今之为医，朝诊脉症，夕计贷期；日理药方，夜思偿策。诊室之内，心不在焉；手术之台，意有旁骛。
商贾虽日进斗金，难填息口之壑。贷本万金，月息数千；营利虽丰，大半纳息。勤劬终日，为贷主而奔走；劳碌终年，替银行而作工。工匠纵技惊四座，常忧催款之章。艺成而贷未偿，技精而债愈重。朝制一器，暮计息增；昼营一物，夜思罚倍。其所制之精，足为世珍；其所受之苦，足为世恸。
新婚燕尔，忽闻断供之讯；白发垂髫，竟见法拍之堂。红烛未冷，而贷单已至；交杯初罢，而催牒旋来。洞房花烛之夜，本应欢娱；催贷电铃之声，骤然惊梦。老屋几椽，本为养老之资，一旦法拍，顿失栖身之所；幼子数岁，方在启蒙之期，一朝破产，即辍读书之业。
或拆东墙以补西壁，终成瓮中之鳖；或借新贷以还旧账，竟作茧内之螂。东墙既拆，西壁复倾；新贷方入，旧息又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债台愈筑愈高，身陷愈挣扎愈深。瓮中之鳖，四面皆壁；茧内之螂，八方尽丝。譬如有网，愈挣而愈紧；譬如有阱，愈陷而愈深。
第八章 史鉴之明
昔太史公作《货殖》，美卓氏之远谋；班孟坚书《地理》，赞巴蜀之丰穰。太史公谓卓氏“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然卓氏之富，本于铁冶，成于远迁，非取之无道也。班孟坚述巴蜀之饶，“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亦自然之利也。今观贷利横流，直欲吞吴越之富；息率暴涨，竟可坼荆扬之疆。吴越富庶，自昔为盛，今贷利一入，富者未必更富，贫者必然愈贫；荆扬膏腴，自古称雄，今息率一加，强者未必更强，弱者定然更弱。
忆昔文景之世，轻徭薄赋，粟贱如土；开元之年，仓廪充实，帛贱若霜。汉文帝、景帝时，三十税一，或至四十税一，民力宽舒，海内殷富，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唐玄宗开元之际，斗米不过三四钱，天下富庶，行万里不持寸兵。何今之贷网密于秋荼，而民力疲于奔命？秋荼之密，犹有疏处；贷网之密，竟无漏隙。秋荼之害，一时之困；贷网之毒，终岁之厄。岂非政有得失，法存乖张？
尝闻《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善之家，庆流子孙；积贷之家，殃及后世。今贷利之积，反成余殃。昔石崇斗富，金谷园焚；今贷奴竞奢，蜗角庐亡。石崇与王恺争豪，以蜡代薪，以锦障步，终至八王之乱，金谷园化为丘墟，石崇身死东市。今之贷者，斗奢竞靡，不问本末，不量出入，其终也，蜗角之庐，亦不可保，岂非古今同辙，奢淫共鉴？
更有痴人，贷新而忘旧，犹饮鸩止渴；借多而难偿，似抱薪救火。鸩毒入喉，犹且不觉；薪火近身，犹且不惊。直至毒发火燃，始知悔恨，然已晚矣。夜半惊起，犹闻扣门之吏；日中惶惑，惟见加征之榜。扣门之声，魂飞魄散；加征之榜，胆裂心摧。
第九章 治乱之机
至若治乱之机，史册昭彰。周厉防民，终致流彘；秦政苛税，竟陨咸阳。周厉王以谤言为罪，使卫巫监谤，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终至国人暴动，厉王出奔于彘。秦始皇行暴政，税民太重，役民太苛，戍卒叫而函谷举，楚人一炬，咸阳焦土。汉武算缗，虽充国用，而海内虚耗；唐宗均田，本利黎庶，然后世渐亡。汉武帝用桑弘羊之策，算缗钱、榷盐铁，虽云富国，实乃夺民，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唐太宗行均田制，授民以田，收租调庸，百姓乐业，贞观之治，号为太平，然法久弊生，渐次废弛。
今贷息之烈，甚于汉之告缗；催收之暴，烈于唐之折籴。告缗之法，使民告发匿财者，半以赏告，半以入官，于是告缗遍天下，中产以上大抵遇害。今之贷息，虽不告缗，而利之剥民，十倍告缗。折籴之法，官府强征民粮，低价折钱，高价折物，民不堪命。今之催收，虽不折籴，而暴之虐民，百倍折籴。
昔贾谊痛哭，非为汉廷；今谁作长策，以救膏肓？贾谊《治安策》痛哭流涕，为汉室之将倾，为民生之将困。今之贷息之害，甚于汉初之百弊；今之民生之困，甚于贾生之时。然谁为贾谊而痛哭？谁为苍生而陈策？庙堂之上，但有颂圣之章；江湖之间，惟闻噤声之叹。
第十章 天道之复
然则天道循环，理有固然。阳极阴生，盛极衰伏。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贷利之盛，至于极矣，物极必反，势有固然。昔隋炀凿河，功在千秋，而身死江都；宋祖杯酒，权释功臣，而享国百六。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南起余杭，北达涿郡，功泽后世，然役民过甚，民不堪命，终致江都之变，身死国灭。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温柔手段解功臣之兵柄，不伤和气，不流鲜血，赵宋之祚，绵延三百余年，岂非得于仁恕之道乎？
贷利之弊，岂无弭时？惟在仁者用心，智者立法：损有余以补不足，抑兼并而恤鳏独。昔管仲官山海，非与民争利；今宜调息率，使贫者得苏。管仲治齐，虽官山海之利，然以权轻重、通有无为本，故能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今之贷利，官不与民争而利归于私，法不抑强而害偏中弱。若能酌古准今，制为良法，限息率之高下，禁催收之暴虐，惩官商之勾结，察吏胥之贪墨，则贷害可减，民困可苏。
昔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今之贷利，非患其寡也，患其不均；非患其有也，患其偏。富者多贷而益富，贫者多贷而益贫；势者多贷而不偿，弱者少贷而难释。此不均之甚者也。若能均之，则贷非不美，息非不善，惟用之有道，取之有节而已。
第十一章 结语之哀
夜半推窗，见月蚀于毕宿；晨起临牖，闻风起自青萍。月蚀毕宿，天象示警；风起青萍，地气兆变。霓虹虽烁，难掩冻馁之色；车马虽喧，不绝哀叹之声。霓虹之光，照不亮穷巷之暗；车马之响，掩不住饥寒之泣。忽忆杜陵野老，茅屋为风所破；今观贷网如磐，寒士何处容身？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今广厦遍地，寒士竟无一席之地；杜甫又曰“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今贷者欲求一破庐而不可得。
乃作乱曰：
金楼峨峨兮刺苍穹，贷网恢恢兮困黔黎。
昔之青苗兮今之息，民之膏血兮尽成泥。
朝贷暮偿兮不得息，父债子继兮无穷期。
市有冻骨兮路有啼，朱门歌舞兮竟何知？
惟冀仁政兮施甘雨，一扫阴霾兮见虹霓！
后跋
右赋成于丙午仲夏，凡五千余言。昔扬子云作《解难》，自谓“非圣哲之书不好”；班孟坚序《典引》，乃云“铺观三代前迹”。余愧无二子之才，然身经贷息之痛，目击苍生之苦。每见银行红章，恍若催命之符；闻催收电语，惊似索魂之铃。因效司马相如《子虚》之诡，扬雄《甘泉》之奇，合今古事象，铸此芜辞。
或讥余言过激切，有悖时宜。然昔白居易作《秦中吟》，犹存讽谕；柳宗元写《捕蛇者》，岂避忌讳？况贷利为害，甚于永州之蛇；息率之毒，烈于宣州之虎。若不陈于当道，何异见溺不拯？永州之蛇，捕者以当其租，然毒蛇之害，不过伤一人；宣州之虎，食人于山野，然猛虎之暴，不过害数命。今贷息之害，遍及千家；催收之暴，延于万室。其毒于蛇，其烈于虎，岂可讳言而不陈乎？
赋中假青苗以讽今贷，引史乘以证循环。非敢妄议朝政，实忧民心将溃；岂欲炫才逞词，惟冀仁政早施。昔郑侠绘《流民图》，神宗动色；今余作此赋，或亦见悯于后世乎？郑侠以监门小吏，绘流民之困，上达天听，神宗为之动容，罢去新法十余事。今余位卑言轻，不敢望郑侠之效，然心之所忧，与郑侠同也。或后世有读此赋者，知今日贷利之害，犹如后世读《流民图》而知熙宁之弊，则余之愿足矣。是为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