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奸赋》
序
夫天地悬镜,照魑魅于九幽;日月垂纶,钓忠佞于万古。余观青史汗漫,奸佞之迹若雾隐山,似蜃浮海,更如夜燐幻日,朝菌蔽霞。其面戴虞廷黼黻,口吐姬室典谟,手捧禹贡九畴,足蹈周官六典,然腹藏饕餮之贪,眸隐穷奇之诡,魂系梼杌之戾。昔孔子诛少正卯,非因其显恶,实惧其饰忠而乱雅乐;管仲论竖刁,不患其卑行,惟忧其伪节而裂衮冕。今作此赋,非效贾生之哭,实慕庄生之喻,以辩奸为戈矛,破伪忠之甲胄,醒昏聩之冕旒。且将历代奸佞血案,镂作照妖之鉴;藏奸九术秘辛,铸成斩魅之铗。更立辩识除三阶,若登泰岳之巅,层层见天地之阔;融儒道法一理,似饮甘露之醇,滴滴润肺腑之明。
第一章·辩奸篇·剖其皮相
观彼金阙琼阶,蟒袍玉带,朝沐紫宸之晖,夜悬獬豸之冠。口悬河汉,若稷契之陈谟,声震梁尘;步趋龙墀,效皋陶之弼教,影摇玉磬。然其腹藏九曲迷津,眸隐三更魅影,脉涌七窍毒涎。效比干剖心,而肝肠尽染墨汁,血凝则化蝮蛇;摹龙逢折槛,而齿舌皆淬鸩涎,气出即成蜮影。更效伯夷扣马,而袖藏推刃之匕,其刃淬以人脂;仿叔齐采薇,而釜煨人肉之羹,其羹杂以童髓。
(辩奸第一法·察其色)
夫辩奸首在察色。赵高指鹿时,面不改色,而瞳仁忽赤,若炭火之燃,此阴鸷之兆;李林甫奏对时,笑靥如春,而眉梢骤蹙,似寒刃之藏,此口蜜腹剑之征。王莽谦恭下士,簋盛粝食,然其顾盼之间,目有黄龙之影,乃僭越之萌;卢杞蓝面惑主,言称佛法,然其拂袖之际,指含鸩毒之香,实蛊惑之渐。故察色之道,在观其常色之外,有无异色乍现,如云中之电,虽瞬息而照妖。
(辩奸第二法·听其音)
次在听音。秦桧议和时,声如金磬,然尾音颤若游丝,此心虚之籁;严嵩论道时,语若悬河,然喉间哽似噎鲠,此贪婪之鸣。来俊臣审囚时,叱咤若雷霆,而夜半自语,声如鬼泣,乃虐极之回响;魏忠贤宣诏时,高亢若鸾凤,而私室传令,音类枭啼,实擅权之变徵。故听音之要,在辨其正声之外,有无杂音潜生,如弦中之裂,虽微茫而识奸。
(辩奸第三法·观其行)
终在观行。和珅纳银时,手若拈花,而食指微屈如钩,此攫取之态;蔡京作书时,势若游龙,而笔锋骤顿似锤,此挟威之姿。李斯焚书时,貌极恭谨,而足下践灰成印,乃践踏文明之痕;贾似道斗蟋时,神若孩童,而袖中藏账成册,实暗算忠良之簿。故观行之术,在视其显行之外,有无微迹可循,如雪中之爪,虽隐约而辨踪。
昔者董卓燃雒阳,火光冲霄,自称"除旧布新",然观其焚书时,目有狂喜之色,此毁文明以逞私欲;朱温弑昭宗,血溅丹墀,伪称"靖难安邦",然察其拭剑时,手现颤抖之痕,此惧天诛而强为。张汤舞文,以《春秋》为锻铁之炉,铸冤狱三百座,每座悬骷髅为铃,风过则鸣冤;杜周弄律,将《尚书》作陷人之阱,埋白骨九千重,重间插旛帜作标,雨淋则泣血。
第二章·识奸篇·洞其肺腑
辩而得其表,识乃入其里。夫识奸犹医者诊脉,必察其三部九候;若将帅观敌,当明其虚实动静。今剖识奸九术,如揭九重鬼幔:
(识奸一·识其贪根)
观其临财之际,目瞬则知贪泉涌,睫动即现欲壑深。元载收受贿赂,必先设密室,室内悬金镜,照献者之影,以辨诚伪,然金镜终照其自缢之容;严嵩聚敛财货,特制银斗,斗分大小,量官阶而纳贡,然银斗卒量其饿殍之躯。贪根深者,虽饰以清廉,终露饕餮之齿。
(识奸二·识其权欲)
处权之时,言高则显骄矜现,声厉即露狷狂态。李林甫握相权,每议政必先观帝色,色喜则进谗如矢,色怒则缄口如瓶,其权欲藏于眉睫之间;蔡京掌国柄,每奏事常袖藏册,册载百官短长,据此挟制,其权欲隐于袍袖之内。权欲炽者,虽示以谦退,终现豺狼之尾。
(识奸三·识其伪交)
察其交友,赵高亲阉竖,所交皆刑余之人,谈则宫闱秘事,饮则血酒为盟;魏阉纳干儿,所养尽市井无赖,聚则谋害忠良,散则刺探隐私。伪交者,无淡如水之谊,有甘若醴之毒,其交愈密,其谋愈深。
(识奸四·识其矫政)
考其施政,秦桧主和,所颁皆割地之诏,字字如刃削江山;贾似道弄权,所行尽病民之策,条条似锥刺黔首。矫政者,外托安民之名,内行虐民之实,其策愈美,其害愈酷。
(识奸五·识其饰家)
探其宅第,和珅藏金于地窖,上覆青砖,砖刻"永昌",然金砖终成缢首之台;严嵩隐珠于夹壁,外涂白垩,垩书"忍静",然珠光竟照饿殍之形。饰家者,外示俭朴,内极奢靡,其饰愈工,其罪愈彰。
(识奸六·识其诈言)
诱其谈道,李斯论法,必斥儒生为"巫蛊",言若刀斧,欲斩百家之根;卢杞言佛,常指忠臣作"业障",语似纶音,实蔽九重之明。诈言者,借圣贤之口,行禽兽之心,其言愈高,其行愈卑。
(识奸七·识其狭量)
衡其胸怀,李林甫忌才,见胜己者必黜,虽词章之美亦嫉;蔡京畏议,闻谤政者即捕,虽童稚之谣亦禁。狭量者,外示宽仁,内怀荆棘,其量愈窄,其毒愈烈。
(识奸八·识其伪忠)
观其效忠,王莽谦恭下士,折节如周公,然其宅中暗铸黄龙,九锡之器列于密室;卢杞谄媚惑主,承颜如孝子,然其袖中密藏匕首,鸩毒之丸备于随时。伪忠者,面戴忠贞之冕,心怀篡逆之谋,其忠愈显,其逆愈伏。
(识奸九·识其覆辙)
推其结局,九奸无善终,非诛即贬,此天道昭彰。赵高指鹿终被诛,身死族灭,宫车异日;李斯焚书竟腰斩,法废人亡,沙丘悲风。覆辙者,前车之鉴历历,而后人犹蹈,识奸者当警之惕之。
识奸九术既明,犹需三鉴照心:一鉴以史,观赵高、董卓之祸,知权阉必乱;二鉴以人,察杨震、于谦之节,明正气可恃;三鉴以己,省每日言行,恐奸佞之渐。三鉴具则奸形自露,若日升而雾散。
第三章·除奸篇·斩其根本
识奸而不除,犹养虎遗患;除奸而不绝,若刈草留根。夫除奸有三策,上策伐心,中策立法,下策用刑。
(除奸上策·伐心以正本)
伐心者,倡明三道以固国本。一道儒教,教忠孝节义,使奸佞无隙可乘。昔孔子诛少正卯,非用刀锯,而用礼义,使乱政者自惭;孟子斥杨朱墨翟,非仗兵戈,而仗仁义,使邪说者自消。二道道家,教清静无为,使贪欲自息。老子云"知足不辱",奸佞若能悟此,何至金谷成墟?庄子谓"虚室生白",权阉倘可解此,岂教铜驼生棘?三道法家,教明刑峻法,使奸胆自寒。韩非言"刑过不避大臣",若悬法于象魏,则赵高安敢指鹿?商鞅立"徙木予金",若布信于黔首,则卢杞岂能惑君?三道并倡,如鼎立三足,奸邪虽顽,终难撼基。
(除奸中策·立法以清源)
立法者,设三制以杜奸萌。一制察举,选贤与能,使奸佞不得进身。汉之察举孝廉,本可防伪,然至东汉,权门子弟尽登龙榜,故需辅以考功法,核其政绩,察其私德。二制谏议,广开言路,使奸谋无法潜藏。唐之谏官制度,本可纠谬,然至天宝,李林甫立仗马之喻,竟塞谏路,故需复设登闻鼓,许民直诉。三制审计,明核财赋,使贪墨无所遁形。宋之审计司,本可查贪,然至蔡京,改盐钞而乱币制,故需立三司互查,岁终考账。三制并立,若网张四隅,奸佞纵有千手,难逃法网。
(除奸下策·用刑以惩恶)
用刑者,施五辟以儆效尤。一辟诛心,对于首恶,不惟戮其身,更暴其罪于天下。秦桧铸像跪岳墓,使万世唾骂,此诛心之刑;魏阉悬首于河间,令行旅指斥,此警世之辟。二辟抄没,尽籍其家财,还之于民。和珅之宅,改为学堂;严嵩之库,散作赈粮。三辟流放,徙其族于荒裔,使奸种不萌。四辟禁锢,永绝其仕途,禁其子孙科举。五辟铸鼎,刻其恶迹于金石,使后世知戒。五辟既施,奸佞虽狡,终难逃天网。
然除奸之要,在得人。昔周公诛管蔡,非因其弟而宽,为社稷故;管仲射齐桓,非因其仇而杀,为霸业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除奸之枢纽。若文帝用张释之,虽犯驾而不罪,终致太平;武帝用汲黯,虽抗旨而不诛,遂成强汉。得人则奸自退,失人则奸愈狂。
结语·辩识除三阶总论
嗟乎!辩奸者,如医之望闻问切,识其表也;识奸者,若镜之照胆剖心,洞其里也;除奸者,似斧之伐根斩蔓,绝其本也。三阶递进,若登九层之台,下视则奸形毕露;三级相连,似贯九曲之珠,中通则邪气尽消。
昔扬雄《法言》云:"修身以为弓,矫思以为矢,立义以为的。"辩奸则弓矢俱备,识奸则标的清晰,除奸则发无不中。今融合三道:儒之忠义为弓弦,道之清静为弓臂,法之刑名为弓弰,三者和合,则射奸无不贯革。
观历代奸臣,赵高、李斯、张汤、杜周、王莽、董卓、李林甫、卢杞、秦桧、蔡京、贾似道、严嵩、魏忠贤、和珅,此十四奸者,其初皆以微忠进,渐以伪信固,终以巨贪败。辩之在察其微忠之伪,识之在洞其伪信之奸,除之在斩其巨贪之根。譬如扁鹊见蔡桓公,始在腠理,次在肌肤,终在骨髓,辩识除三阶,亦如医病之先后。
且夫奸佞之害,不在其身,而在其遗毒。赵高指鹿,启后世权阉之祸;李斯焚书,开历代文字之狱;秦桧议和,为卖国者作俑;严嵩贪墨,教聚敛者效尤。故除奸不惟除其人,更除其道;不惟断其今,更断其后。昔周公制礼,防奸于未萌;管仲立法,惩奸于既显;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今作此赋,亦欲使奸佞闻之而胆落,忠良读之而气扬。
乱曰:
丹墀自有照胆镜,秦宫汉殿悬明堂。
岂因雾锁失棱角?终待云开现锋芒。
君不见:商君徙木立信处,至今星斗耀寒芒!
赵高鹿马今安在?唯有骊山土亦香。
辩奸当效商君信,一诺千金奸自惶。
莫道玄冥能蔽天,九重日御驾飞龙。
彼以忠贞为藻绘,我持道法作衡枰。
君不见:王莽谦恭下士日,井台已现黄龙形!
李斯焚书火未冷,坑儒谷中鬼夜鸣。
识奸须具离娄眼,辨得伪真日月明。
金谷园中珊瑚碎,铜驼陌上荆棘生。
贪泉虽饮终渴死,墨绶加身反系绳。
君不见:元载胡椒八百斛,汴河臭腐化膻腥!
严嵩金屋三千柱,尽作荒郊野燐明。
除奸贵在清源本,莫待金瓯裂有声。
蔡京书字倾北宋,魏阉植柳覆南明。
三公九卿皆鬼魅,六部五府尽狐精。
君不见:风波亭上忠魂泣,犹有铁锏指秦庭!
于谦碎骨石灰吟,正气长存天地清。
辩识除奸须并进,如医治病按方行。
老子五千言道德,韩非十万策刑名。
儒冠本为君子器,奸佞翻作盗跖旌。
君不见:董狐直笔悬日月,赵盾弑君现原形!
子产铸刑书于鼎,魑魅从此惧雷霆。
三道并行如鼎立,奸邪虽狡亦难赢。
镜里朱颜终是幻,水中明月岂为真?
杨震暮夜辞金处,四知堂前柏森森。
君不见:子罕辞玉存美璞,宋人得石泣路滨!
屈原怀沙沉湘水,鱼龙犹护大夫魂。
辩奸首在明心镜,照得妖氛化雾尘。
周公吐哺天下归,管仲治齐九合盟。
倘使二公今尚在,岂容魑魅列簪缨?
君不见:召公甘棠犹蔽芾,奸臣槐树尽凋零!
诸葛出师表在案,奸雄闻之胆自惊。
识奸当效前贤智,慧眼穿云识佞精。
后庭玉树歌未歇,前殿铜驼泪已倾。
莫待咸阳烧楚炬,方思魏阙荐周祯。
君不见:隋堤杨柳今犹在,不见龙舟载怨声!
汴梁艮岳石犹立,却闻鬼哭绕荒城。
除奸须趁春冰薄,莫待秋深蔓已盈。
青史斑斑血写成,奸忠自古共棋枰。
但持正气为心镜,何惧妖氛蔽月明?
君不见: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辩识除奸三昧火,炼得乾坤永太平。
乱曰终兮声未绝,千秋万世同回响,
激浊扬清永不停!
后跋:
余观历代奸臣,其初皆以微忠进,渐以伪信固,终以巨贪败。赵高始于卑谨,李斯起于上书,秦桧萌于议和,魏阉发于执帚。其藏奸之术,若春蚕吐丝,层层裹己;似秋蛛织网,步步陷人。然辩识除三阶,实为一体:辩为始,识为继,除为终。辩若不明,则识无所依;识若不深,则除无所本;除若不力,则辩识皆空。
今总结辩奸九诀、识奸九术、除奸三策,皆本于儒道法三家精义。儒家之仁义,使奸佞无容身之所;道家之清静,使贪欲无萌蘖之机;法家之刑名,使奸胆无嚣张之气。三者和合,若日月星三光并耀;三道并行,如天地人三才共建。
更创新论曰:"藏奸之要,在藏于忠;辩奸之要,在察其不忠;识奸之要,在洞其伪忠;除奸之要,在伐其伪根。"譬如赵高指鹿,其忠在"尊君",其奸在"乱政";秦桧议和,其忠在"恤民",其奸在"卖国"。不察其不忠,则被其忠所惑;不洞其伪忠,则为其忠所欺;不伐其伪根,则虽除其身而遗其毒。
后之览者,当以此赋为照妖之镜:对镜自照,则知自身有无奸萌;以镜照人,则辨朝野谁是忠良。若见赵高之指鹿,即思面折廷争;遇秦桧之和议,便欲力挽狂澜。使辩识除三阶,若登泰岳而小天下;融儒道法一理,似饮河汉而涤肺肠。则此赋不废江河万古流,而奸佞终作尘埃土。赋成掷笔,但见银河西转,似有屈子行吟泽畔,又闻松涛北响,恍若武穆按剑长啸。千秋正气,尽在斯文;万世清流,永铭此赋!
丙午春,眉州唐驳虎谨撰!
(作者:唐从祥,笔名眉山唐驳虎、唐驳虎、京师唐驳虎,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注: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