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出而异名赋》
（作者：唐驳虎）
【序】
太初渺渺，大道玄玄。
无物之象，有状混成；
有精甚真，其名幽阗。
余观天地之枢机，察阴阳之纲纪，
仰观俯察，乃知万化同源。
是以慕子云之雄笔，效甘泉之法言，
铺陈至道，缀玉连篇。
赋曰：
【章一·浑元章】
昔者鸿蒙未凿，元气胚浑。
无光无象，无色无名。
希夷微妙，寂寥深玄。
恍兮惚兮，若烟非烟；
窈兮冥兮，似渊非渊。
忽尔真精启运，灵光迸溅。
如春雷之破蛰，若朝曦之穿霰。
於是清轻腾而为天，浊重凝而为地。
天秉阳刚，地含柔懿。
天行健而环周转，地势坤而厚德载。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
日月贞明，列宿悬灿烂；
江河永注，山岳镇岿然。
【章二·阴阳章】
观夫阴阳二气，同出异门。
相推相荡，互抱互存。
阳施阴受，阳唱阴跟。
阳以刚为德，其性至纯；
阴以柔为用，其质幽深。
春生夏长，阳之仁也；
秋敛冬藏，阴之义也。
暑往寒来，阳之变也；
夜伏昼彰，阴之顺也。
雷霆发乎阳精，霜雪凝乎阴粹。
风虎云龙，阴阳际会；
山鸣谷应，上下氤氲。
观其会通，则知阴阳不测谓之神；
究其终始，乃悟一阴一阳之谓道。
【章三·相生章】
老聃有言：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此皆同出而异名，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昔者塞翁失马，福祸难评；
庄周梦蝶，物我两冥。
屈子怀沙，乃作离骚之怨；
贾生谪宦，遂成鵩鸟之鸣。
张良辟谷，弃人间之事；
范蠡泛舟，远越王之庭。
知白守黑，知荣守辱，
知雄守雌，知止守停。
是故圣人被褐怀玉，和光同尘。
挫锐解纷，玄同彼身。
【章四·是非章】
世之惑者，执彼为是，斥此为非。
如瞽者扪日，似管中窥曦。
岂知恶乎情伪，善乎仁慈。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至；
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随。
西施捧心，效者得颦；
东邻窥宋，登墙自隳。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
鱼见深藏，鸟见高飞。
孰知天下之正色？
孰辨至道之是非？
至若庄周鼓盆，知死生之一贯；
接舆髡首，明毁誉之同归。
故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莫若休乎天均，和以天倪。
【章五·利害章】
夫利者害之基，害者利之倚。
火烈人畏，膏明自煎。
象以齿焚，犀以角戕。
兰以香刈，蚌以珠伤。
昔者文种立功，终遭属镂之剑；
子胥尽忠，乃赐鸱夷之囊。
李斯五刑，悔上蔡之犬；
韩信钟室，叹长乐之丧。
此皆贪利而忘害，求荣而取殃。
反观疏广散金，既明且哲；
张良辟谷，自葆其光。
故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可以长久，永保安康。
【章六·刚柔章】
天下至柔，驰骋至坚。
水为至柔，穿石蚀山。
风为至柔，拔木摧垣。
舌柔常存，齿刚早捐。
老氏之喻，岂虚言焉？
昔者豫让漆身，刚则易折；
要离断臂，勇乃自残。
专诸刺僚，鱼肠血溅；
荆轲逐秦，易水风寒。
皆恃刚而犯难，终陨身而志殚。
反观蔺相回车，柔以存赵；
娄敬和亲，缓以安边。
张子房借箸，柔能制暴；
陈平六出，曲以求全。
故曰：守柔曰强，用弱曰刚。
天下之至坚，入于无间；
天下之至弱，胜于至强。
【章七·盈虚章】
观天之道，损余补亏。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暑极生寒，寒极生煇。
乐极悲来，否极泰归。
昔者吴王夫差，黄池会盟，越沼吴宫；
智伯瑶，水灌晋阳，三家分威。
石崇金谷，绿珠坠楼，崇亦诛夷；
董卓郿坞，积谷三十年，身膏草菑。
此皆盈而不已，满而覆欹。
反观三闾大夫，知其不可，怀沙自持；
商山四皓，知时避世，采芝茹薇。
范子鸱夷，三散千金；
陶公五柳，不求甚解。
故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功成身退，天之道兮。
【章八·动静章】
夫物芸芸，各复归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是以圣人行不言之教，处无为之事。
炎帝神农，教耕而民自足；
黄帝垂裳，无为而天下治。
周公吐哺，动以安邦；
太公垂钓，静以待时。
伊尹负鼎，动而成汤；
傅说版筑，静而相之。
管仲治齐，通货积财，
与俗同好恶，其动也周；
子产相郑，使都鄙有章，
上下有服，其静也密。
故曰：动而愈出，静而徐清。
清静为天下正，躁动为天下倾。
【章九·朴散章】
朴散为器，圣人用为官长。
大制不割，大道甚夷。
昔者混沌凿窍，日死一七；
倏忽报德，七日而毕。
此朴散之失也。
又如黄帝遗玄珠，使知索之不得，
使离朱索之不得，使象罔得之。
此明道之机也。
庄周谓轮扁斫轮，得之于手应于心，口不能言；
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
皆得乎道而忘乎器，守其朴而泯其迹。
是故圣人怀朴，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常德乃足。
复归于朴，朴散复聚。
【章十·玄同章】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
是为袭常。
昔者许由洗耳，巢父牵犊，不欲闻尧之让；
伯夷叔齐，叩马而谏，不食周粟。
此皆闭兑塞门，玄同彼身。
又如列子御风，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壶子示相，杜德机焉，湿灰示之而不见。
此皆和光同尘，玄同之验。
故曰：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
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故为天下贵。
【章十一·生死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
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
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昔者彭祖寿考，八百犹殇；
殇子夭折，同归大荒。
庄周妻死，鼓盆而歌，以为气变而有形，
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
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列子载：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以生死为昼夜。
故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
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
是为悬解。
【章十二·自然章】
道法自然，自然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无名之朴，亦将不欲。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昔者大禹治水，行所无事，顺水之性；
后稷教民，因天之时，因地制宜。
秦修郑国，疲秦反强；
汉开白渠，利民万世。
皆因其势而利导之，非强为也。
至若王莽改制，慕古更化，民不堪命；
王安石变法，青苗市易，怨声载道。
此皆逆自然之理，违大道之纪。
故曰：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章十三·清静章】
躁胜寒，静胜热。
清静为天下正。
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
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遂不受。
此清静之至也。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往先焉，庄子持竿不顾。
此清静之志也。
列子居郑圃，四十年无人识，国君卿大夫眎之犹众庶也。
此清静之德也。
故曰：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故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
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
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章十四·不争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
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也。
昔者蔺相如回车避廉颇，不争而国安；
楚庄王绝缨尽欢，不争而士死。
文景之治，与民休息，不争而富；
光武中兴，退功臣进文吏，不争而治。
至若项羽垓下，力拔山兮气盖世，终乌江自刎；
夫差黄池，陈甲兵而示威，终越沼吴宫。
故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
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章十五·知足章】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昔者公仪休相鲁，嗜鱼而却献鱼者，
曰：“吾以不贪为宝。”
此知足也。
疏广疏受，功成身退，散金乡党，
曰：“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此知足也。
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三散千金，
此知足也。
反观和珅，聚敛无厌，终赐自尽；
石崇斗奢，金谷园荒，身死族灭。
故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可以长久。
【章十六·归根章】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昔者黄帝得道，鼎湖升天；
老子传道，青牛出关。
庄周将死，弟子欲厚葬之，
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
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此知归也。
列子将死，其妻泣，列子笑曰：“生无足恋，死何足悲？”
此知命也。
故曰：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游魂为变，聚散成伦。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章十七·玄德章】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
此玄德也；舜举八恺八元，去四凶，
此玄德也；
禹疏九河，三过家门不入，
此玄德也。
汤武革命，顺天应人，而不自以为功，
此玄德也。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而不矜其能，
此玄德也。
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
然后乃至大顺。
【章十八·微明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先以其女妻胡君，
又杀关其思以惑之，胡果不备，郑遂袭胡。
此微明也。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卑事夫差，终沼吴宫。
此微明也。
齐桓公伐蔡，先会诸侯，示弱于楚，终陵楚盟。
此微明也。
故曰：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章十九·法本章】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昔者周公制礼，上考殷礼，下参周德，此执古御今也；
孔子删述六经，祖述尧舜，
宪章文武，此执古御今也；
司马迁作史记，究天人之际，
通古今之变，此执古御今也。
故曰：不出户，知天下；
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
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
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章二十·大顺章】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昔者汉承秦弊，与民休息，
萧规曹随，清静无为，
至于文景，移风易俗，黎民醇厚，此大顺也。
唐太宗贞观之治，尊道贵德，
贞观政要，多引老庄之言，此大顺也。
明太祖注道德经，亲为序论，颁行天下，
此大顺也。
故曰：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结】
乱曰：太初有道，窈冥混成。
独立不改，周行不倾。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余慕扬子云之雄深，拟甘泉而作此赋，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辞曰：
惟道渊兮玄之玄，同出异名妙难诠。
守柔处下知白黑，抱朴含真法自然。
五千文成函关去，两篇赋就甘泉传。
今我效颦续遗响，犹龙一盻意拳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