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捭阖观道穷变赋》
序
鸿蒙肇判，万象森驰。阴阳摩荡，刚柔并施。昔者玄圣演奥，幽谷栖迟；鬼谷抉微，云台振规。握天地之枢钥，启捭阖之玄基。非徒辩士之巧舌，实乃圣哲之灵旗。余观四子辙迹，俯仰星移，乃悟开合之际，即藏造化之机；进退之间，自显乾坤之维。遂效扬雄《太玄》之体，仿班固《两都》之仪，撰赋八千言，分五章以绎其理，缀乱曰以畅其思，附后跋以申余怀，庶几明纵横之体用，鉴术道之醇漓。
第一章·本源论
夫捭阖者，天地之呼吸，阴阳之橐龠也。乾辟坤阖，昼启夜蛰；春生秋杀，暑往寒袭。圣人观日月代明之象，察潮汐起伏之迹，乃立二柄以应万机。捭若春霆振蛰，启牖纳新；阖似秋霜凋菅，扃户敛实。然《易》称“阖户坤德，辟户乾质”，《老》言“反者道动，弱者用益”，是知开合非二途，实同出而异脉，共贯而殊迹。昔伏羲画卦，一画分仪；文王演爻，九六成式。捭阖之妙，正在刚柔未判之先，阴阳互含之际。故太公钓渭，直针无饵，阖而藏锋；管仲射钩，释囚拜相，捭而显智。张良进履，似阖而实开；韩信胯下，若缩而终起。此皆暗合玄机，默运天理。
第二章·体用辨
请陈其体，以究其用，用有别歧。阳动而行，吐气如霓；阴止而藏，敛魄若圭。阳唱阴和，刚柔互济；阴随阳导，动静相维。然孤阳不立，独阴难持。故捭为阳道，必以阴阖为基；阖属阴德，须待阳捭为资。观孙膑围魏，阳示弱而阴伏锐；庞涓追齐，阴恃勇而阳覆墀。减灶诱敌，似阖而实捭；添兵示怯，若弛而愈羁。此非天意弄人，实乃阴阳错位，刚柔易随。苏秦合纵，佩六印以耀闾里，捭也；然终裂帛于齐市，阖失其宜。张仪连横，仗铁舌而撼山川，捭也；竟埋骨于魏墓，阖昧其机。四子皆得术之精微，未悟道之纯熙。
第三章·术道衡
术者，捭阖之器；道者，纵横之基。苏秦刺股，揣摩《阴符》之奥；张仪折竹，习诵《本经》之辞。游说六国，开合如电；连横三晋，吐纳若丝。然悬梁夜读，心摹诡谲之变；抵掌昼谈，口吐机巧之词。若以术观，捭阖为猎名之具；若以道衡，纵横乃丧真之魑。昔孔子斥郑国辩士，孟轲讥公孙衍辈，岂非恶其舍本逐末，玩物丧慈？孙庞同师，终成仇雠，术愈精而道愈晦；苏张并世，竟相谤讪，智愈深而德愈亏。故鬼谷垂诫：“安徐正静，柔节先定。”诚哉斯言！宜为永规。范蠡泛舟，知阖之贵，遂全身而退；文种伏剑，昧捭之愆，终饮恨衔悲。商鞅立木，捭以立信，然车裂殉法，阖未防危。萧何月下追贤，捭也；未央诛信，阖成冤狱，岂非术有余而道不足耶？
第四章·利害衡
捭阖枢机，系于利害；纵横要旨，关乎盈亏。苏秦说赵，陈合纵之利，谓“六国一体，秦必衰”；张仪欺楚，献商於之地，实割壤之谋，终使齐楚违。利者，民之膏血，国之脊肋。然利有公私之判，别有大小之规。私利则贪饵丧节，公利则舍己匡时。孙膑佐齐，围魏救赵，利在社稷；庞涓事魏，减灶邀功，利在私帏。苏秦佩印，归报燕王，初怀公义；及至齐为间，终溺私贿，身裂名隳。张仪连横，本为秦谋，利在强秦；然诈楚绝齐，失信诸侯，利秦而害天下，终成霸业之累。故圣人制利，以义为绳；贤者求利，以德为辔。管仲治齐，通货积财，利国而富庶；子产为郑，不毁乡校，利民而谤止。此皆明公私之界，审大小之宜。若夫纵横之徒，骋舌辩以干禄，挟术数以求赀，虽暂得金印，终难免戮尸。盖利刃双锋，善用则济，滥用则危。
第五章·体用归
终言体用一如，以统万维。体者，寂然不动之真宰；用者，感而遂通之微玑。圣人捭阖，非关口舌，实系心扉。心正则阖亦捭，心邪则捭亦非。故《鬼谷》终篇，归本“盛神”；《阴符》首重“养志”。神足则开阖有主，志明则变化无违。观孔圣夹谷，历阶斥齐优，捭而存礼；厄陈蔡而弦歌，阖以全辉。孟轲见梁惠，直斥“利”字，捭而明义；退而著书，阖以立碑。朱熹白鹿讲学，开宗立派，捭也；归隐武夷，注经穷理，阖焉。阳明龙场，石棺自誓，阖极而悟；传习立说，破格致知，捭开新扉。此皆以道御术，以德运机。今人操捭阖之术，宜先立大本，本立则末茂，源浚则流肥。观沧海之浩荡，纳百川而不溢；仰岱岳之巍峨，承风雨而愈岿。至若沟通之本质，岂在机锋之锐？真诚为舟，可渡迷津；利益为鹄，当辨是非。公利则万民同沐，私利则一己独肥。纵横家之优，在洞烛机先，捭阖如神；其劣在弃义趋利，终堕尘翳。故善用者，以捭阖济苍生；误用者，以纵横祸邦畿。孙庞苏张，成败昭然，足为永鉴；孔孟程朱，道义巍巍，堪作恒规。
嗟夫！天地一捭阖，古今一纵横。日月代明，阴阳迭更，皆开合之迹；盛衰环转，治乱相承，尽斡旋之能。四子尘销马陵碛，六国烟冷函谷陉。惟守中而御变，乃履险如夷平。愿学者勿溺术数之浅，当究心性之泓。则捭阖可为济世之楫，纵横堪作渡人之艨。至若至道之极，开阖两忘，言思路绝，但见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泠。荡荡乎！浩浩乎！不可得而名！
乱曰：
玄珠沉海龙隐渊，圣心观变握坤乾。
四子骸销马陵碛，六国烟冷函谷巅。
苏张舌卷千峰雪，孙庞血沃万壑莲。
且抱太虚卧云壑，漫随野鹤听流泉。
但得灵台常寂寂，何须更问捭阖篇？
真诚为楫渡浊浪，道义作缆系危舷。
私利终随黄土朽，公心永共日月悬。
寄语今朝纵横子，莫负初心鉴古贤！
后跋
赋成八千言，夜阑星斗转。回观四子迹，恍若烛影乱。孙膑虽智，难全膝胫；苏秦虽辩，终裂衣冠。岂非术极则道穷，巧过则拙现？今人慕纵横之术，竞效捭阖之变，然多昧于本心，迷于利羡。余故扬雄赋体，铺陈奥义，非徒骋辞藻之华，实欲醒世人之眩。若夫读者能于开合之间悟中和，于进退之际辨义利，则此赋不为空谈，庶几有裨于世教万一云尔。是为跋。
丙午仲夏，眉州唐驳虎谨撰于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