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个走过南，漂过北的书生，以古韵写了两百首诗。被人诟病：“那些诗有几人读？几人能读懂？”体育老师润龙建议：“不妨去写写小说”。

书生读《儒林外史》期间，听闻全职做了四年自媒体、北京大学毕业的一五老师“半年没有一分收入”。书生在一五老师直播间说：“可以把一五老师写进小说。”一五老师笑言：“最好把我写成反派！”

《儒林外史》都没读完，书生学那王冕作画。在《四罗外史》里，塑造了一个要扫三次码才买菜成功的北京大学硕士语文老师。

为画一人，虚造一界：持两把宣花斧砍鸡的店主熊通，擦边讲知识的双硕士李贺，会黑龙十八手的体育老师，被发函的青袍律师，那条闻贵则近的犬胡西近，公开问话终身教授的瘦小骑手王宾，对着白衣护士喊出“医生是恶魔” 的伍娥……

君不见狸狌：卑伏候遨，东西跳梁，难逃罗网。

一

江城四月，灼桃千万枝，照耀大小路。

临近放学，伍一放下书，走到阳台看一眼天，阳光明媚。至校门口，人车拥堵，双耳嘈杂。到接送点，正好伍玖举着班牌走出校门。

东方不器妈妈满脸堆笑迎来：“伍玖爸爸，听说您是北京回来的语文老师，还是北京大学的中文系硕士。可以让东方不器跟伍玖去您家补习吗？”

伍一愕然：“东方不器妈妈，我是语文老师。伍玖回家只是做预习、复习，没有补习过。”

东方不器妈妈：“给钱！伍玖成绩那么好！”

伍一：“真没补习，当年我也没有受过补习。再见。”

伍玖过来，伍一接过书包，走进一家生鲜店，挑了两个鸡边腿、一块老豆腐、一把青菜。

“十五块。”

伍一掏出黑色手机扫码支付，输入密码，余额不足！ 换卡，再输密码，余额不足！ 添加信用卡，再扫码。店内播报：“微信收款十五元。”

店外，风起，桃花漫天舞。 

伍一：“玖玖，快走，要下雨了。”

关上家门。窗外，桃花乱落，大雨如注。

伍玖放下书包，洗手：“爸，给我玩会手机。” 随后伸出手来。

伍一递出黑色手机：“玩少时手机，做半时身体锻炼，一比一点五的时间比，自觉后续才有的玩。”

伍玖拿到手机就去沙发。

伍一：“你跟东方不器同学说过北京？”

伍玖：“聊天聊到天安门城楼时，我说爸爸带我上去过，然后提了一嘴你。”

伍一：“不可炫耀！”

随后，伍玖玩起了游戏。伍一洗菜做饭。鸡边腿砍块，一杯香油一杯酱油一杯米酒，加少许辣椒，在砂锅慢炖。砂锅中鸡肉飘香，炒锅中豆腐两面金黄。

正给豆腐撒一勺盐。手机铃声响起。

伍玖递还手机：“爸爸，电话！”

“伍老师，网上不要乱说。” 三息之后，“昨天的视频撤了吧？”

伍一：“一本千家诗四十六处严重错误，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祝你阖家康全！昨天的视频删了吧！”

伍一：“你有没有家人？玩社团？有打黑组的！”

挂完电话，伍玖续玩游戏，伍一又往豆腐中撒了一勺盐。

“玖玖，吃饭了。”

伍玖归还手机，洗手，上桌。 桌上一盘三杯鸡、一盘豆腐、一盘青菜、一碟剁椒酱。

伍玖吃肉，伍一吃豆腐、剁椒。

伍玖添饭回来：“东方不器说他的名字取自《论语》‘君子不器’。我特意查了家里的《论语》，还看到一句‘君子亦有穷乎？’”说完，夹起一块肉。

伍一夹豆腐的手一顿：“别光吃肉，吃点青菜。给你妈留点肉。”

伍玖：“嗯。”

伍一：“吃完去写作业。明天清明，我们回老家，不带作业回去。”

伍玖：“嗯。”

说到清明，伍一放下碗筷，拿起手机，找到熊通，发出：“老板，明天最早一炉鸡几点出炉？订一只蛮夷烤鸡，祭祖，不砍！”

“十点半。” 一会对方回复。

伍一拿起碗筷，伍玖放下碗筷走进书房。

伍一吃完，收拾。将小半盘三杯鸡、半盘青菜放入锅中，按下保温键。拿起一本字典，在伍玖旁边读边记。

伍玖写完作业，收拾书包，看见伍一在读字典：“爸爸，学校都发字典，没人会找你买的。”

伍一：“读，不全是为了卖！没人买，也很重要，就像空气。去锻炼。”

伍玖在客厅，练起八段锦。

伍一用洗面乳洗了两遍脸，梳头，换上白净衣服，关上书房门，准备直播。昨天发视频之前就下架了所有课程、带货视频，平时直播间也就二三十人。

戴上耳麦，点亮红色手机，继续读《孟子・梁惠王章句下》。一会，涌来四五百人。读着读着，弹幕接连弹出：“伍一老师，学养深厚”，“哪来的学养，明明是牙尖嘴利”，“制造流量话题，精致利己而已”，“视频中，笑起来好奸”。一时弹幕满屏飞。伍一老师只得关闭评论，提前下播。划开消息页，评论区、私信，两处九十九的红色加号。手指停了五息，愣是一处都没有点开。

放下红色手机，口渴，连喝两大杯水！想起那通电话，拿起黑色手机筛选律师，筛到青袍律师，连刷青袍视频。妻子舒晴将门推开一条缝，听了一会，走近。伍一丝毫未觉。

舒晴：“赚钱，不急一时。夜深了，早点休息。”

伍一：“你先去，我就来。”

舒晴离开。

伍一黑色手机打开账单，未还账单一万五。 每天直播或者出镜更新视频吧。 玖玖上学，玖玖下楼锻炼，自己全程陪护！

卧室，舒晴已睡。伍一躺下，神绪飞驰。

又回到书房，研磨了一砚墨，铺开宣纸。起笔：“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整整写了十八遍，才回去睡下。

二

雨后的江城，湿润，清新。

伍一来到蛮夷烤鸡店，熊通正低头砍鸡，一刀下去，些许汁水飞溅。满头白发的阿婆笑看着，露出门牙槽上的六个缺口。

熊通抬头：“砍完，就是你的，稍等一下。”

伍一：“不急。阿婆，这鸡咬得动吗？”

阿婆：“这鸡嫩，我老头子牙掉了一大半都咬得动。”

阿婆拧着鸡离去，熊通从炉中勾出一只鸡，色泽金黄，饱满肥美。

伍一走向车辆，看见阿婆在站台等待公交。

上车，回桃花镇，一路向南！

鳞次栉比的高楼离去，广阔的农田迎来，浩渺的陆水湖跨过。进入群山怀抱，绿意盎然，云雾升腾。

离家越近，思绪越远：

想当年，马胡从沿海回来参加高考，荣获高考状元，进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随后，自己也获得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通知书，学士硕士连读。北京小学任教，连续八年，班级成绩年级第一。

第九年开学，刚定下科研课题《复兴时代下的语文基础教育》，打算评一下高级职称。

教务主任叫住伍一：“五一老师，你能者多劳。转了三名转读生到你班。”

年级弘主任叮嘱：“关照一下转学的学生。”

尔后，上课爱讲话的司马召，伍一让他在门外讲完话再进来听课，迎来市民热线投诉；要求孩子蒲标永远坐第一排，伍一调整座位未满足诉求，就受到教育局调查；贪玩不写作业的弘火，留堂补作业后，同样招来投诉……

即便如此，班级成绩仍是年级第二，只是科研课题有心无力，当年的高级职称也落到了年轻的弘老师头上。

从山里走到北京，用了十几年。从江城回桃花镇，两小时。

三

幕阜山脉，桃花镇。

山岚湿桃花，鸣鸟藏竹海。

伍犇骑车从快递站空手回家，陶然村路口，伍根生往外走。

伍犇：“伯，这会去哪呢？”

伍根生眺望：“玖玖放假回来，我出来看看。”

伍犇停下，一同等候。

车至，伍玖：“爷爷，犇叔。”

伍一三口下车，伍根生牵着伍玖进屋，伍犇帮拿行李。

孙文秀从厨房端菜上桌。

伍玖：“ 奶奶，爸爸带只鸡回来了，说是去拜太公。”

孙文秀：“哎，家里有鸡，买什么鸡。犇犇，一起吃吧。”

伍犇：“我吃过了的，看看哥和玖玖。”

舒晴：“别讲礼嘛，一，去盛饭。”

伍犇：“真吃了。玖玖，吃完来我家和骏骏、娥娥玩。”

舒晴：“玖玖，吃完让老师看看八段锦练的怎么样。”

伍玖：“嗯。”

堂屋，一家吃饭，一桌菜。伍根生夹鸡腿给伍玖，孙文秀夹鸡腿给舒晴。

孙文秀：“一，别买鸡回来了，家里有鸡。”

伍一：“不一样。玖玖吃了说好，估计爷爷也喜欢。”

孙文秀：“家里的都吃不完，拜完你自己吃。你娘俩吃爷爷养的。”

伍玖：“爸爸不吃鸡。”

舒晴：“你爸是让你多吃点肉。”

这时，伍心怡进来：“呀，玖玖、弟媳回来了。娘娘烧的什么菜？”

伍根生：“鸡、鱼、肉，一桌呢。”

伍心怡：“玖玖，你爷爷养了一栏鸡，在路口踮起脚等你回来。”

饭后，玖玖去伍犇家玩。舒晴、孙文秀、伍心怡在门口聊天。

伍一躺着刷黑色手机，先后看到马胡两条视频：桃花镇的桃花、油菜花。伍一点赞。下一条推荐东方古籍出版社的《唐诗三百首》，这本书伍一恰好读过。他写评论：“师兄：这本书，你读完了吗？会推给自家后辈吗？”想了十息，还是没有发出去。

一会，伍犇带着伍玖、伍骏、伍娥等几个孩子出来。

舒晴：“这是去哪？”

伍犇：“陶然小学，小的们要学八段锦。”

伍玖：“我还要学降龙十八掌。”

伍骏、伍娥等人：“我也要学降龙十八掌。”

舒晴：“放假，学校不锁门吗？”

伍心怡：“伍犇是体育老师，有钥匙。常教孩子们做操。”

一高个带着一群小孩离去。

孙文秀感慨：“伍犇小时候用竹枪打老奶奶，骑牛被顶到土坎还屁股留个洞，爬掏鸟窝摔断腿。现在伍骏都会骑牛了。”

伍心怡：“是呀，伍骏那么顽，还是伍一教了他的呢。”

四

霞染西天，苍山黛骨。

镇上三岔路口小卖部前，九爷遛着一只黄毛的狗，鼻尖有一点白毛，七八人拉着家常。

伍一拿着红香、白烛、草纸、鞭炮，伍玖端着那只蛮夷烤鸡去后山。一大一小的影子经小卖部前离去。

一人：“我们桃花镇，两个北大的，今年都回来挂山，一个拿一大篮菊花，一个带只鸡。”

一人：“可不，马胡是孔子学院终身教授，开的车都带两翅膀。”

有人：“伍一就差意思了。”

又有人：“那只鸡真诱人，看起来很好吃。不知哪弄来的。”

有人：“什么时候开始清明上菊花的？”

“还不是路口村村长胡天游，大棚花卉种好几年了。”

“胡天游挂山，可从没有用过菊花。”

……

山上鞭炮喧天。山下岔路口，桃树下停着一辆车。西山脚下，一人穿着长衫拿着大花篮上山，像马胡的身影。伍一带着玖玖爬向东山。

一路，新见几座坟墓。

伍公墓前，摆上烤鸡，点上白蜡烛、红香，三拜后上香。燃鞭，放炮，焚草纸，青烟抟天。

下山，伍玖飞快！伍一眺望：山上翻过的黄土地种着新苗；山脚缀桃红，翠竹掩老屋，新房沿马路排布；田野，一片金黄油菜花，一片大棚。

岔路口交汇。伍一白衫布鞋、白面黑镜；马胡灰色长衫、古铜色肤、金边眼镜。

伍一：“师兄，恭喜荣获终身教授。”

马胡：“谢谢！学院路长呀！”

伍一：“师兄，东方古籍出版社的《唐诗三百首》，你看完了吗？”

马胡：“还是镇上的桃花灿烂。”

伍一：“师兄，你会推给自家后辈读吗？”

马胡抬手看一眼手表：“我赶飞机，下回聊。”

上车，扬长而去，带起一地桃花，像长了翅膀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