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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不幸篇章兴 [文章]

王桂才     发布时间: 2026/6/25 23:5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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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背景
晚上与知音对话,想到了一句"文人不幸篇章兴"一句,并结合古今名人实例进行梳理,草成一篇文章。

中国文学史上那些最动人的篇章,几乎没有一篇是写于顺遂安逸之时的。古人说“诗穷而后工”,又说“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细数千年文脉,那些照亮后世的巨擘,无一不是在寒冬中淬炼而成。


一、文王拘而演《周易》。


西伯姬昌被纣王囚禁于羑里,身陷囹圄,性命悬于一线。正是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他将伏羲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写成了这部“群经之首”。若无那场牢狱之灾,《周易》或许永远只是原始的卜筮符号,不会成为中国哲学与宇宙观的源头。


二、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屈原因谗言被楚顷襄王放逐,辗转于沅湘之间,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满腔忠愤无处倾诉,便将一腔热血与悲愤化作了《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若无那场放逐,屈原或许仍是楚国庙堂上一位失意的贵族,却不会有这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千古绝唱。


三、司马迁遭腐刑,乃有《史记》。


他本可做一个平庸的太史令,循例记载帝王起居、朝堂仪典。但一场飞来横祸——为李陵辩护,触怒汉武帝,被处宫刑——将他推入了奇耻大辱的深渊。他本可以死明志,却选择了“隐忍苟活”,只因“恨私心有所不尽”。正是这场极致的摧残,让他看透了封建统治者的残酷与虚伪,让他把目光从帝王将相身上移开,投向了项羽、陈涉、游侠、刺客、货殖——那些被正统史书遗忘的角落。他在《报任安书》中一口气列出了历代先贤的榜样:“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这段话,正是他自己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的内心独白。《史记》之所以成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不在于它的体例完备,而在于它有一种此前此后都罕见的“人民性”。后世史家,在“立意”二字上,无人能出其右。


四、杜甫不经安史之乱,写不出《三吏》《三别》。


天宝年间的杜甫,困居长安十年,写的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不过是一介文人的怀才不遇。安史乱起,他被迫携家逃难、陷贼被俘、目睹征兵拉夫、妻离子散、白骨蔽野——这一切,把他从个人的穷通之叹,逼进了时代与众生之苦的深处。于是有了“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实录,有了“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的悲悯,有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的苍凉。没有那场浩劫,杜甫最多是又一个王维,成不了“诗史”。


五、司空曙不经乱离,写不出“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他是大历十才子中最擅写乱离况味的一位。安史之乱后,家破流离、亲友死散,他才有那等枯淡悲凉的笔触。“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兵戈乱世,故人骤逢,先不敢信是真人,疑在梦中。没有丧乱后的困顿,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六、李清照不经南渡逃亡,写不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她在汴京时写“常记溪亭日暮”“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是贵族少女的闲愁,清丽婉约,固然可爱,却终究是小境界。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她随夫南渡,途中赵明诚病死,文物散失殆尽,晚年被诬通敌、再嫁讼离、身陷囹圄。国破、家亡、夫死、财散、身陷——五重打击将她从“婉约派”逼成了“悲怆派”。“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不再是“闺怨”,而是一个女人在乱世中被剥夺了一切之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悲音。


七、蔡文姬不经被掳匈奴十二年,写不出《胡笳十八拍》。


汉末天下大乱,她被匈奴骑兵掳至南匈奴,嫁左贤王,滞留十二年,生二子。曹操将其赎回时,她面临世间最残酷的抉择——回故国,就必须抛下亲生骨肉,此生不复相见。正是这段“去国怀乡、母子生离、异域风霜”的经历,逼出了那十八拍血泪之作:“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形?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之穷?”“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拍拍是撕心裂肺,句句是千古悲音。她的才学来自父亲蔡邕的教诲,但她之所以能写出《胡笳十八拍》,靠的是那十二年的苦难。


八、曹雪芹不经抄家败落,写不出《红楼梦》。


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康熙南巡四次驻跸曹府,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极盛。雍正初年,一朝被抄,从“钟鸣鼎食之家”跌落到“蓬牖茅椽、举家食粥”。曹雪芹晚年“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在“满径蓬蒿”的窘境中追忆往昔。他自己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那把“辛酸泪”,不是文人无病呻吟,是从锦衣玉食到抄家败落的真实刺痛。没有这场天塌地陷的变故,他写不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写不出贾府由盛转衰的每一个细节,也写不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悯。


九、鲁迅不经“三一八”惨案,写不出《记念刘和珍君》。


1926年,段祺瑞执政府门前,手无寸铁的学生被枪杀。刘和珍是鲁迅颇为赏识的女师大学生,殒命于弹雨之中。鲁迅自责“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却又说“我实在无话可说”。最终,他逼出了一篇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最沉痛的檄文:“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那是以血写、以怒书的文字,是道义上的“不得不写”。


十、郁达夫不经毁家婚变,写不出《毁家诗纪》。


他与王映霞曾被誉为“富春江畔神仙侣”,然而当王映霞与政客许绍棣过从甚密、甚至同居时,郁达夫没有选择沉默。他将一腔屈辱与悲愤,化作了十九首诗、一阕词,并附以长长的原注,公之于世。“不是有家归未得,鸣鸠已占凤凰巢”——七个字,用《诗经》典故,写尽了夺妻之恨与文人苍凉。“佳话颇传王逸少,豪情不减李香君”——用最风雅的典故,写最彻底的幻灭。这组诗之所以感人,不在于它的技巧,而在于它是用生活的碎片蘸着血写成的。


纵观这些文学史上的不朽之作,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规律:


伟大的作品,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它们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是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是从血泊里捞出来的。


文王的《周易》,是他在囚牢中推演天地的产物;屈原的《离骚》,是他在放逐途中行吟泽畔的悲歌;司马迁的《史记》,是他在蚕室中一笔一笔写成的;杜甫的《三吏》《三别》,是他逃难路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记录;司空曙的“雨中黄叶树”,是他乱后重逢故人时的悲欣交集;李清照的“凄凄惨惨戚戚”,是她失去一切之后独自面对黄昏时的叹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是她抛下亲生骨肉踏上归途时的哭喊;曹雪芹的《红楼梦》,是他举家食粥时对往事的追忆;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是他面对学生鲜血时的怒吼;郁达夫的《毁家诗纪》,是他家破人散后的自剖。


他们无一例外,都经历过各自的“寒冬”。而他们之所以能够留下不朽的篇章,是因为他们没有在寒冬中倒下,而是把那份寒冷化作了笔下的力量。


文人不幸篇章兴。不经冬寒苦,那有梅花香。


这十七个字,是中国文学千年不灭的真理,也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朴素、最永恒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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