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
近日与知音谈话,我想到一句"骈散结合,韵味无穷"之句,这多是散体赋常用写法。今结合古今名人名赋为例加以说明这个观点,也写成一篇论述辞赋之文。
骈句如双峰对峙,散句如长河奔流。骈以立骨,散以行气;骈见庄严,散见性情。中国文章之高境,往往不在骈散孰优,而在骈散相济、奇偶相生。近几天我撰写的《朱总理赋》,以阳部通押、四六为主、提引词转脉、七律收束,磨成一篇骈散结合的散体赋。回首过往,这种写法并非我们的发明,而是千年文脉里一条极活的线索。
一、何为骈散结合
骈句,结构相似、字数相等、两两相对,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散句,不拘对偶、随气而走,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篇之中,骈句为骨,散句为肉,提引词为关节——三者配合,方成佳构。
骈句太多,易板滞如算盘珠;散句太多,易涣散无筋骨。骈以聚气,散以通气,提引以转势——骈句把情感铸成金石,散句让金石之间生出呼吸,提引词则如桥梁,使骈散之间往来无碍。
二、六朝:骈赋之极,已藏散脉
南北朝是骈赋黄金时代,四六完全定型。庾信《哀江南赋》开篇“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对仗如铁;“粤以”二字便是提引词,领起全篇。其后“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骈句沉郁顿挫;而“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等散叙穿插其间,使长篇不致窒息。
江淹《别赋》开篇“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以散句起势,下接“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方入骈行——以散起势,以骈铺情。其中“是以”“故有”“乃有”等提引词频频出现,如枢纽转动,将别离之情层层推进。六朝虽重骈,却未把散句与提引词逐出门墙,反赖此二者得活气。
三、唐代:王勃极骈,杜牧骈中驭散
王勃《滕王阁序》被誉为“唐代第一骈文”,四六对仗登峰造极。“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何等工稳;“嗟乎”“呜呼”等提引词穿插其间,将段落转承得浑然一体;“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则以散句自述身份,顿时把“锦绣堆”拉开一道透气口,让少年不平之气直冲出来。
到杜牧《阿房宫赋》,气象一新。“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四字短截如刀;“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骈偶精美;“嗟乎”“呜呼”提引词如惊堂木拍下,转入“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散句如雷,一锤定音。这篇被公认为文赋先声,关键在于“以散驭骈,借古讽今”,而提引词正是骈散转换的枢纽。
四、宋代:文赋大成,东坡为极则
宋代古文运动起,赋体不再被四六绑死。欧阳修《秋声赋》“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骈意犹存,但“盖夫”提引词领起,整体已用散文之气驱动,如风行水上。
苏轼《前赤壁赋》则是骈散结合的千古范本:“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散句起笔,如舟初发;“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散中有骈意,自然流淌;“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骈句写景,境界顿开;“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于是”提引词一转,由景入情;“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散句叙事,引出下文主客问答;“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骈中带散,哲理涌出;“苏子曰”——纯散对话,把赋体主客问答拉回日常语气。
正因骈散自如、提引得当,苏轼才能把江山、明月、人生、道理解成一片。若全用骈句,必成台阁应制;若全用散句,必失赋体铿锵。《赤壁赋》之妙,正在“骈不失其丽,散不失其骨,提引不失其转”。
五、现代当代:旧体新用,以散行其情
赋体入近世,并未死去。王闿运《圆明园赋》、梁启超《少年中国说》的赋化段落,都在用骈偶承重,用散句载新意,用提引词转气。当代写人物赋、城市赋,若全骈则像仿古工艺品,若全散则失了“赋”的尊严——骈散结合反成最稳的活路。
这正是我写《朱总理赋》的取法所在:起首“湘水钟灵,星沙毓秀;楚材挺脊,华夏擎梁”四四骈对立骨;“既而癸酉入阁,兼掌央行”“于是戊寅拜相,受命危疆”——“既而”“于是”提引词领起,承上启下,如齿轮咬合;“三角债清,如抽丝而解网;通胀势压,若勒马而收缰”骈句叙事;“拍案惊贪,非以威加黎庶;存棺自誓,宁将身殉非常”骈联收骨;“嗟乎”提引词一转,转入尾声感慨;末尾七律一顿,如钟磬余音。
阳部一韵到底,骈句占七成,提引词穿梭其间,散句点缀舒气。读时觉有金石声,却不闷;有叙述流,却不散。“志在华夏”“席卷寰宇”“终成砥柱之强”“宁将身殉非常”“褐衣归故土,德音未消亡”,每一处都在骈句韵位上用力,而全篇之气,靠那些“既而”“于是”“嗟乎”的提引词才走得通。
六、何以“韵味无穷”
骈散结合之韵,不在华丽,而在节奏有呼吸:骈句两拍,如鼓点;散句长拖,如箫声;提引词一击,如板眼。三者配合,则骈句收束时不闷,散句展开时不散,提引词转接时不滞。
王勃之韵在“少年磊落”,杜牧之韵在“冷眼焦土”,东坡之韵在“旷达通明”,《朱总理赋》之韵在“雷火刑名而清风自留”。载体皆是骈散提引并用,差别只在气格。
文章一道,骈散本非两物。古人云“骈散古合今分”,六朝以前本不分,唐宋以后分而能合,才是活路。今日捉笔写赋,不必拘“纯骈”之洁癖,也不必借“散文”之放纵。让对仗站成山,让散句流成水,让提引词架成桥——山不挡水,水不蚀山,桥不断脉——这便是中国文章给后人留的最厚道一处法门。
《朱总理赋》末句“清风留与后人量”,量者,量其功,也量其文。文之可否传后,只看骈散提引之间,有没有放出那一口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