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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驴鸣下葬到笛鸣下葬引起的思考 [散文]

王桂才     发布时间: 2026/8/14 8: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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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背景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土。北方大地由汉末建安驴鸣下葬到当今笛鸣下葬,声音延续,贯穿千年时空,形式虽变,本质不变。今写篇文章以述怀。
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声。荆轲刺秦,易水风寒,高渐离击筑,那声音里便有决绝与苍凉。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天生懂得如何用声音来面对生死。
建安二十二年,王粲病逝于返回邺城的途中。曹丕率一众文人亲临丧次,在王粲坟前,他回头对同游的文士们说:“仲宣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于是坟前驴鸣四起,声音粗犷幽远,穿过邺城的旷野,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
这段被《世说新语》忠实记录的故事,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另类的葬礼。没有诔文,没有哭嚎,只有一群文人学者对着坟茔学驴叫,为一个爱听驴鸣的诗人送行。魏晋风度在此达到极致——以对方最爱的方式告别,便是最高的尊重。那粗犷幽远的驴鸣,不是滑稽,是深情到了极处才有的率真。
一千八百年后,这一幕在燕赵大地上演了另一个版本。
冀南一带村庄的丧事,如今少不了响器班。唢呐、笛子、锣鼓,有时还加上西洋铜管。出殡队伍浩浩荡荡,笛声嘹亮,鼓点沉重,穿过村巷,穿过田野,一直送到坟地。其间还夹杂着阵阵鞭炮声,硝烟弥漫,脆响连连。而下葬那一刻,三声炮响冲天而起,震得地皮发颤——这是起灵的号令,也是告诉天地:有人要入土了。
村民们称之为“笛鸣下葬”,也有叫“炮仗送终”的。
从驴鸣到笛鸣,再到三声炮响——工具变了,形式变了,但本质从未改变:我们仍然需要在一个人消失的时刻,用一种声音来填补那个空缺。
为什么必须是声音?
因为声音是最古老的通讯方式。在文字诞生之前,人类就用呼喊传递信息,用哭声表达哀恸,用吼声驱散恐惧。死亡带来的寂静太过庞大,大到让人无法承受。于是我们本能地制造声音,仿佛声音够大、够响,就能把那片寂静撕开一道口子,就能让离去的人听见,就能让活着的人确认——这里还有人,这里还在继续。
王粲爱听驴鸣,曹丕便以驴鸣送他。冀南一带的老人,一辈子听过鸡鸣犬吠,听过田间地头的吆喝,听过村巷里的锣鼓唢呐。出殡那天,笛声替他送行,鞭炮替他开道,三声炮响替他叩开黄土之门。两场葬礼,相隔千年,用的是不同的声音,送的是同样的人间深情。
诗词无声笛有声。写在纸上的挽诗,再工整典雅,也需要读者开口吟诵才能发声。而笛子一响,声音自己往外跑,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注解。村头老汉听不懂“骑箕返太清”,但笛声一起,他便知道该哭了。鞭炮一响,他便知道队伍走到哪儿了。三声炮响,他便知道——人,已经走了。声音是直抵人心的,比文字快得多。
但诗词并非全然无声。好的诗,字里有声。“薤露咽秋声”五个字,你若读出声来,便会发现“咽”字让你的喉咙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那是诗人在纸上埋下的声音机关,等待一个读者来触发。
从王粲坟前的驴鸣,到冀南村庄的笛鸣、鞭炮与三声炮响,再到挽诗里那个“咽”字——声音的形式在变,载体在变,但人类面对死亡时那股笨拙的、原始的、非要弄出点声响来的冲动,从未改变。
历史进步了,但是声音仍在。它穿过易水的寒风,穿过建安的尘土,穿过冀南的田野,穿过村庄的巷子,穿过工厂的机器轰鸣,落在一管竹笛上,落在一串鞭炮上,落在三声冲天炮响里,落在一页诗稿的“咽”字上。
声音穿过千年时空,从未断绝。因为我们知道,总有一天,也会有人为我们发出一声,点燃一串,鸣放三响,填补我们带走的那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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