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西瓜上市的时侯了。不知为什么，一到这个时节，我脑海里总有一幕影像似的，不时地在眼前映来映去，教我惭愧，催我自律，又令我自豪。

那还是三年前夏天一个周末的傍晚，天阴沉沉的，一丝风儿也没有，叫人又闷又热。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我便猛蹬着车子，一溜烟地往家赶。可市区喧嚣的嘈音，树上知了的狂叫，更是噪得我心烦意乱。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还没等我进门儿，我那娇女儿佳佳就扑了上来。

佳佳那时刚满五岁。红扑扑的小脸蛋儿，黑溜溜的大眼睛，特别惹人喜爱。别看她年龄不大，懂的道理可不少。幼儿园的赵老师见到我就夸奖：“你们佳佳可是个好孩子，又能帮人，又会让人，还知疼人，真像个小大人。”往常，每当她迎上来叫爸爸的时侯，我总是抱起来亲几下。可那天，哪还有心思理她？我把自行车往墙边儿一撂就进了屋。还没等坐下，佳佳两只小手便捧着一块鲜凌凌的红瓤西瓜送到我的眼前。

“爸爸，可甜了，快吃吧。”

“什么？又是西瓜！”我满肚子的气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谁让你……”我正欲发作，还是给理智压了下来。心想，与孩子有什么关系？于是，我定了一下神儿，并加意地望了女儿一眼，发现她的那双小手又急忙拿起一把小芭蕉扇儿一上一下地给我扇起风来，两只大眼睛还一直盯着我，像是要从我的脸上找出什么来。

大概是看我消了气，佳佳打开了话匣子。

“爸爸，您怎么不高兴呀？是哪儿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她。

“那，那您准是挨批评了？”

“啊！”我不禁一怔。这话就像一根找准穴位的银针，一下子刺到了我的痛处。

那天上午，总务处长让我带新来的司机小杨去郊县拉西瓜。回来的路上，有人突然横穿公路，小杨便来了个急刹车。结果，那人平安无事，可一车西瓜却挤碎碰烂了一大半。这下，处长可气火儿了，劈头盖脸就说我们兜风开快车，更是批我这个管理员带兵无方，要负主要责任，必须写出书面检查，赔偿损失。

真冤枉！车不是我开的呀？怎么能……我委屈极了，中午饭也没有吃，整整沉闷了一下午。

“爸爸，今天我挨批评了。”佳佳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一句话又使我从沉思中醒过神儿来。

“啊？佳佳，你，你怎么啦？”。

“我不小心把幼儿园的窗玻璃打破了。”

“那应该受到批评呀！”

“爸爸，我承认错误了。”她郑重其事地说，“往后我一定多加小心，爱护公物。”

“嗯，是个好孩子。”我无心再说什么，又沉闷下来。

晚饭刚过，幼儿园的赵老师就来了。这是一位稳重、大方的年轻姑娘。几年来，她一颗心全扑在幼儿教育上，是全市有名的优秀幼儿教师。她先是看了看佳佳，然后满意地对我说：

“老梁，佳佳回来没闹情绪吧？”

“没有，刚才她全告诉我了。孩子有错，老师就该批评。”

“不，是我批评错了。”赵老师严肃起来，我也陡然一愣。

“下午，强强和壮壮两个打闹，是佳佳劝拉他们时不小心才把玻璃碰破的。当时我没问青红皂白，就批评她不爱护公物，这是不对的。佳佳，老师向你道歉来了！”

“不，老师批评得对！我不让他俩打架是应该的，可打破玻璃就不对！”

“佳佳真是个好孩子！”赵老师一下子把女儿搂到了怀里。而我，却怔怔地呆在那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梁”，赵老师抚摸着佳佳的小脸蛋儿，“你看这孩子多懂事，这么小就能正确地对待老师的批评，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却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我想这与你们良好的家庭教育是分不开的，您可要给我们介绍这方面的经验呀！”

“我……”脸上顿时发起烧来，“嘿嘿，还是幼儿园老师教育得好。”

是呀，此时此刻，我这个做爸爸的又能说些什么呢？

……

赵老师回去了。我送她到门口，一阵凉风吹来，我头脑清爽了好多。

“爸爸,坐下乘乘凉吧。”我回头一看，佳佳一手拿着个小板凳，一手又拿着那把小芭焦扇,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我凝望着聪慧天真、纯洁无瑕的好女儿，一种强烈的爱昵之情油然而生;我接过小板凳，一把抱起了她,使劲地亲着她那红苹果似的小脸蛋儿,她咯咯地笑了,我也咧着个大嘴嘿嘿地乐开了。

【编后说明】

散文《西瓜·玻璃·独生女儿》源自1980年我在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夜大学就读时写的一篇作文《一件难忘的事》。之后，我又多次斟酌字句，反复琢磨，将题目改为“西瓜·玻璃·独生女儿”。1989年8月7日《中国人口报》发表；之后《人生》杂志英文版发表。2009年，由中国散文学会、北京市写作学会等主办的《第七届“中华颂”全国老少文学艺术大赛》荣获散文组一等奖。4月23日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召开颁奖大会，本人荣幸参加并领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