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论]
郑人先生《退休吟》序
十年前在桃花仑诗社初识郑人,便见其魁梧俊朗的身姿不乏诗人气质之儒雅,交往之间,从未见从县处级领导岗位退休的失落与矜持。此后墨海遨游,见其诗境书风日渐登堂入室而成社团骨干,相继在益阳市老干部诗词协会、益阳市诗词家协会登坛主盟;创作成果也不断丰富。日前,他从所集千余首诗词作品中选取六百余首,题名《退休吟》,嘱余作序,遂有系统赏读之机。 吾幼好诗书,晚年尤自成癖。研习先哲作品之余,今人佳作亦常自品赏。深觉无论古今诗作,凡称上品者,其题材不外乎叙事写景、咏物言情、用事化典、联谊闲吟,及哲思寄趣诸途;而赋比摛辞总得不枝不蔓、不脱不粘、不僻不奥、不夸不躁、不晦不涩,行文如流水,走笔若行云;作品境界则求意深而言简,旨蕴而情融,词精而句雅,象远而境幽,寓理而谐乐。且不说郑人诗字字珠玑,但得古人诗神髓而可圈可点者亦比比皆是。 一 写景叙事,贵在以少总多。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有言:“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写山水最忌堆砌辞藻、铺陈景物,当以最凝练的笔墨,将景致的神韵与背后的意趣一并收束其中。唐人柳宗元《江雪》仅二十字,无一赘语,却将天地寒寂、孤高自守的意境写尽写透,正是“不枝不蔓、言简意深”的千古范本。 郑人写景叙事之作,深得此中三昧。其《忆知青岁月》有句云:“插秧影共晨星落,刈稻声随夜月扬。”十四字写尽知青岁月的晨昏劳作,晨星与夜月既是实景,又是时光流转的隐喻,无一字言情而岁月之感自在其中。《访密印寺》则另辟蹊径:“翠岫烟岚绕梵宫,晨钟破雾醒愚蒙。阶前露湿侵禅履,寺内香清入远穹。贝叶翻时心自静,莲池照处意相融。都云法雨涤尘念,来此谁人梦不空。”全诗以游寺行踪为线,从山门烟岚写到禅院香清,从贝叶经卷写到莲池照影,句句是眼前景,又句句指向心境澄明,末句以反问收束,将游寺之感升华为对尘世迷梦的叩问,言已尽而意未穷。 宋人严羽《沧浪诗话》标举盛唐气象,以“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为极致境界。郑人记游叙事诗正是如此:不枝不蔓,不刻意铺排场景,以简净笔墨勾勒形神,而胸中丘壑、笔底情思,尽在文字之外,读来余韵悠长。 二 咏物之作,难在分寸。太粘则滞于形似,太脱则流于空泛。清代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云:“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意思是咏物诗的核心不在描摹物象本身,而在借物之形神,寄托自家胸襟与情志,要在似与不似之间,达到物我交融的境界。 郑人咏物诗,深谙此道。其《枫叶》云:“一生从未附荣华,绿遍千山少客夸。纵使经霜颜色变,大红亦不自称花。”句句写枫叶,又句句是人格写照:不附荣华是风骨,绿遍千山是恬淡处世,经霜变色是岁月砥砺,大红不自称花是谦逊自守。全诗无一字直说人品,而人品自见。其《钉子》更是以小见大:“入木三分定,纵横万榫间。立身凭铁骨,何惧重锤蛮。”以钉子之铁骨喻人格之刚正,以入木三分喻行事之扎实,以不惧重锤喻处世之无畏,咏物而不滞于物,寄慨而不露痕迹。 此种笔法,与陆放翁《卜算子·咏梅》一脉相承。陆游笔下之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句句是梅,又句句是放翁自己。郑人咏物,走的正是这条路径:不脱物之形神,不粘物之表象,借物之酒杯,浇胸中块垒,意蕴深藏而情志融贯,正是刘熙载所谓“寄托遥深”的当代表达。 三 用事化典,是旧体诗的一大法门,也是极易失手之处。堆砌典故则沦为“殆同书抄”,钟嵘《诗品序》早已针砭此弊;用典生僻则令读者如堕云雾,失却诗之本来面目。宋代黄庭坚及江西诗派提出“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法,正是针对此病的药方:将古人典故化入自家诗句,不用冷僻生事,不取晦涩奥词,把旧典点化成新句,自然工整而自有分量。清代沈德潜《说诗晬语》亦云:“援引典故,贵乎亲切,不贵乎奥僻。”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郑人用典,恰合此旨。其《西江月·夜游洛阳古城》下片云:“市井时逢丽影,转身俱是仙娥。笑言不必问铜驼,风月今朝属我。”“铜驼”一典,出自《晋书·索靖传》,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世遂以“铜驼荆棘”指代兴亡之叹。郑人此处反用其意,以“不必问”三字轻轻拨开千百年兴亡怅惘,将沉重典故化为旷达一笑,结以“风月今朝属我”,跳出兴亡之叹的怀古窠臼,别开生面。其《咏开放大学之四大战略》有句云:“百二秦关非楚梦,三千桃李尽春声。乘风难得时逢泰,立志从来事竟成。”“百二秦关”反其意化用《史记》中“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之典,言今日之事业非凭险守成,而在勇克难关,开拓进取;“三千桃李”则化用《资治通鉴》狄仁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之语,喻教育之成果丰硕。两处用典皆自然妥帖,不僻不奥,读来毫无隔阂,而意蕴自深。全诗将教育事业的开拓气象,藏在熟典新用的字句里,毫无标语口号式的生硬感。 四 联谊闲吟,最见性情。西晋陆机《文赋》开宗明义:“诗缘情而绮靡。”诗之本质,在抒发真情,联谊酬唱之作尤当如此。宋代洛中耆英会,一群退休老文人闲居洛阳,诗酒唱和,没有官场的浮夸应酬,没有少年人的矜才使气,所贵者惟平淡真诚的交情。此后历代退休文人的闲吟酬唱,皆以此为典范。 郑人退休之后,即效前贤风雅,时赴群体雅集,分韵联吟是其日常乐事;此类作品在其集中所占颇多,且质量尤高。如其《鹧鸪天·湘益之春雅集得“山”字》云:“最美人间四月天,唐风拂面会群贤。三巡但得寻常醉,一柱何妨二十弦。申契阔,几留连,益湘之夏更缠绵。淡情淡欲金兰约,好共千山又万山。”上片写雅集之乐,酒过三巡,琴音缭绕,不夸饰、不张扬,只道“寻常醉”,便见真率;下片写友朋之情,“淡情淡欲金兰约”一句,将退休之后淡泊名利的交友之道一语道尽,而“好共千山又万山”以山水为喻,将情谊之绵长写得开阔而深挚。其《益深情长雅聚分韵得“人”字》有句:“看瘦黄花犹处士,吟飘红叶是诗人。”以黄花、红叶为意象,写友朋相聚之雅趣,不夸不躁,平淡中见真情,读来如对老友,亲切自然。 五 赋闲哲思,是退休诗独有的境界。卸下公务之后,人生阅历沉淀为通透的感悟,发而为诗,最忌板起面孔说理,或故作高深写晦涩玄言。宋人严羽《沧浪诗话》专门区分“理趣”与“理障”,反对魏晋玄言诗那种“淡乎寡味”的抽象说理,推崇将哲理藏在鲜活日常事物里的趣味。如苏轼《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无一字玄学术语,只从游山的日常体验中带出“当局者迷”的哲思,读来轻松通透。南宋刘克庄《题何秀才诗禅方丈》更直接点明:“诗以情性为主,然尚理而不废趣。”将“理”与“谐乐之趣”绑定,成为后世理趣诗的审美标尺。 郑人的哲思之作,走的正是这条路子。其《商场试鞋得句》云:“鞋海千双一足量,自矜远比郑人强。无劳绳尺丈今我,岂逐时潮效世妆。客路浅深经处悟,天云舒卷坐中望。但求适意随行止,合脚何须问短长。”以试鞋之日常小事入诗,却引出人生取舍的大道理:不逐时潮是定力,经处悟浅深是阅历,坐中望云卷云舒是心境,末句“合脚何须问短长”以鞋喻人生选择,且借诗人姓名与诗题暗讽“郑人买履”之迂。浅白如话,化典无痕而意味深长,正是“不晦不涩,寓理而谐乐”的典型。其《新年悟道》则从诗书创作的甘苦中提炼哲思:“敲韵涂鸦践学中,静思方觉道无穷。诗词贵曲千峰转,书法宜新五体融。喜有社团同角艺,敢教群友少跟风。忙蜂采酿十分苦,得蜜原非造化功。”以“忙蜂采酿”喻创作之勤苦,以“得蜜原非造化功”点破成就来自积累而非天赐的道理,说理而不枯燥,自省而不矫情,读来既有会心之乐,又得启迪之益。 综观郑人《退休吟》全集,叙事写景则意深言简,赋形咏物则意蕴情融,用事化典则词精句雅,联谊闲吟则意重情真,赋闲哲思则寓理谐乐。五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郑人退休闲吟之整体风貌。其诗不作惊人语,不趋时俗调,以平实之笔写真实之情,以通透之心观世间万象,读之如对故人,如饮醇醪,愈品而味愈长。孔子云“诗可以观”,观郑人之诗,可观其人之襟抱、之性情、之修养,亦可观湖湘一代退休文人之精神风貌。此集之成,不独为郑人个人创作之总结,亦足为同辈退休者之精神写照,其价值固不止于诗艺一端也。 是为序。 2026年6月21日于银城筇竹斋 作者简介:吴神保,笔名(网名)筇竹,男,1947年4月生,湖南益阳人,务过农、教过书、从过政;现为益阳市老干部诗词协会名誉会长,益阳市诗词家协会、桃花仑诗社顾问。系中国法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工余和退休后陆续写有近百万字的各类文章、两千余首诗词作品,部分发表在国家和地方刊物上。著有《循环经济建设刍议》《发展农村工业的绿色禁律》《筇竹斋文选》《筇竹斋吟草选》等。
发表时间:2026年06月21日 17:3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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