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为了忘却的记忆一一写在母亲节之际
母亲离我而去已经整整十七年了。她走的那天下着雨,那雨不大,细细的,像她年轻时纺的棉线,一根一根,从天上往下坠。 我站在门口看雨,忽然想起她的手。那双布满了筋络的手,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她用胶布缠了,又伸进冷水里淘米、洗菜、拧抹布。我从没听她喊过疼。 母亲是个善良纯朴、一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出生在穷苦人家,没上过学。一个不识字的人,是怎么把日子过得那么周正的,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可她心里装着一本账——不是记数的,是记人的。 她心里最重的那一笔,或许是那个从未在我们家说起过的名字。在我之前,母亲生过一个女儿,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我从没见过她,但我知道她存在过,因为每年清明,母亲会多烧一沓纸,朝着东边的方向,不说什么,跪一会儿就起来。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也不敢问。后来我想,母亲心里大概一直有个位置,是留给那个没养大的女儿的。她不说,不等于不疼。 东头张家的媳妇坐月子,她端一碗鸡蛋过去;西头李婶病了,她去帮着照看两天;过路的讨饭的到了门口,她不让走,盛一碗饭,夹一筷子菜,看着人家吃完了才放碗。我小时候不懂,问她:自家都不够吃,怎么还给别人?她说:人家是没办法才出来讨的,一碗饭的事,我们少吃一口就有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说今夜的露水重了些。 父亲的脾气不好,急了会骂人。母亲不还嘴,低着头做手里的活,等父亲骂完了,她递一杯茶过去,说:骂渴了吧,喝口水。我那时候觉得她太软,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软,是韧。像洲上的芦苇,风来了弯腰,风过了又直起来,根却从来没有挪过地方。 说起来,我这个儿子小时候并不省心。我挑食,而且挑得刁——吃猪肉只吃瘦的,带一点肥的就不肯下咽。母亲从不骂我,把肉夹到自己碗里,用牙齿把肥的咬掉,瘦肉放到我碗里,再把肥的嚼了咽下去。她自己舍不得吃的猪肉,全进了我的碗,还要先过一遍她的嘴。我那时候不懂事,吃得心安理得。长大了才想起,她嚼那些肥肉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母亲这一生,最磨人的一件事,是伺候瘫痪在床的祖母。整整十年。祖母不能动弹,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母亲每天端水喂饭、擦身翻身、换洗被褥。祖母脾气不好,急了就骂,骂得很难听。母亲不回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我见过她背着人时,坐在灶门口,用袖子擦眼睛。擦完了,站起来,又端着碗进去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她没有一天能睡个囫囵觉。后来祖母走了,母亲瘦了一大圈。我问她:妈,您怨不怨?她说:怨什么,那是你爹的妈,就是我的妈。她说得那么平常,好像不是十年,不过是日历翻了几页。 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是县城。那年我考上县一中,她带我去姑妈家住。在汽车小站,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怕。车来了,我们一起上车。她坐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怕我丢了似的。车子开动了,她忽然转过脸去看窗外,一声不响。 母亲又不放心父亲,知道父亲从未做过饭,来姑妈家的当天就赶着回家。送她时,我偷偷看她——她眼眶红了,眼泪正无声地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不是嚎啕,就是那样静静地,任眼泪流。 后来我工作了,给她点零用钱,她却从来不花,攒着,说是给我娶媳妇用。我说不用您操心,她说: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不晓得,钱这个东西,手边有,心里就不慌。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不到十岁就操持家务,照顾弟弟。做饭、洗衣、喂猪、种地,样样行。十二岁开始像大人一样干活,十九岁嫁给我父亲,然后就是生儿育女、春种秋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过年那几天,别人打牌串门,她还要做全家人的鞋子,纳鞋底的麻绳勒得手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问她:妈,你不累吗?她说:累啊,哪能不累。睡一觉就好了。她说得那么轻,好像累是一件很轻的东西,一觉就能压碎。 母亲很信神明。家里供着一尊菩萨,还有祖宗牌位。初一十五都要烧香。她拜的时候很认真,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了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儿子顺顺当当。她求菩萨的事,没有一件是为自己的。 她走的前两年冬天,我们一家在乡下婶母家过年。她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红红的。她忽然说:我这一辈子,值了。我说您说什么呢。她说:你们都成器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转过脸去,假装添柴,眼泪掉在灶膛里,嗤的一声,冒了一股白气。 她不识字,但她说的话,比书上写的都好。 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种地,你下什么种,就收什么果。 她说:对人家好,不要记在心里;人家对你好,要记一辈子。 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总是不闲着——择菜、缝补、剥豆子。好像那些道理是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她走的那一刻,雨停了。我坐在她床边,她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后来我想,她大概是说:好好的。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的”。出门前说,挂了电话说,我每次回家又离开时,她站在门口说。好好的。三个字,她用了一辈子来说。 母亲走后,我整理她的遗物。一个旧木箱子里,叠着几件干净的衣裳,衣裳下面压着一个小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来,是几块钱,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我的照片,高中毕业时照的,边角已经卷了,她不知道摸过多少遍。 我捧着那张照片,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不识字,但她认得我。她这一辈子,认得的字,大概只有我的名字。她把我的名字刻在心里了,比刻在石头上还深。 现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又落雨了。细细的,像她纺的棉线。我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线,缝补地上的东西。 是的,她在缝补。她这一辈子,都在缝补——缝补衣裳,缝补日子,缝补这个家的窟窿眼儿。 她不识字,但她用针线、用锅铲、用扫帚、用搓衣板,写下了最朴素的诗。那些诗,一行一行,都种在我心里了。 十七年过去了。雨还在下,像她走的那天一样。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在记住的同时,学会像她那样,把日子一针一线地缝下去。
发表时间:2026年05月11日 23:21:01     分类:
   7         1
[词] 如梦令·劳模宣讲进高新
四月春风盈袖,巾帼园中讲授。泥腿稻花香,故事暖如春酒。知否?知否?劳者千秋茂秀。
发表时间:2026年04月29日 20:41:36     分类:劳动节
   13         0
[散曲] 【双调·寿阳曲】油菜花醉田巷
蜂蝶戏,燕雀忙,菜花黄、染春模样。农翁笑谈机韵响。暖些些、醉人田巷。
发表时间:2026年04月11日 21:51:27     分类:
   24         0
[散曲] 天净沙·清明过废村
荒村野水疏杨,断碑衰草寒霜,弹洞孤花旧场。春风又望,满山尽是红芳。
发表时间:2026年04月02日 20:42:27     分类:清明节
   32         1
[词] 鹧鸪天·丙午三八节有作
也捧玫瑰说感恩,谁镌姓字入穹痕?补天炼石娲皇迹,填海衔冤精卫魂。星作珮,月为轮。莫将碎首是艰辛。休夸今日花如海,但问余年薪几分?
发表时间:2026年03月06日 13:47:33     分类:诗词速递
   64         2
[诗:五律] 冬游南县天星洲
云水苍茫处,蒹葭抱鹭眠。 风摇千顷碧,日烁一洲烟。 取影芦飞雪,成诗浪卷笺。 忽闻霜霭里,万羽破长天。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6日 09:04:14     分类:新作精选
   66         1
[词] 踏莎行·除夕呈诸诗友
竹爆平安,花催节序,围炉笑守今宵度。屏前酬唱胜樽前,隔屏更有清欢处。韵海同舟,吟山共路,年来多少惊人句。劝君莫惜锦囊收,春风一醉三千赋。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21日 09:35:56     分类:其他作品
   64         0
[词] 八声甘州·重登岳阳楼怀古
又苍茫云水接湖天,孤影立高秋。对洞庭烟雨,君山青髻,谁主沉浮。漫说范公忧乐,文脉字间留。唯有衔芦雁,飞立汀洲。 渐看残阳红浸,化苍波血色,尽染神州。叹江山如画,无处觅风流。想从来、兴亡过眼,暮色凝、自古月临舟。风涛里、渔星点点,时灭时休。
发表时间:2026年02月10日 18:42:42     分类:
   53         0
[诗:七律] 乙巳初雪夜咏怀
夜半俄窥北牖明,推扉只见一空城。寒酥匝地埋秦辙,素玉凝枝泣舜英。万井光浮疑似草,满林竹折恍如声。围炉漫煮沧桑酒,笑看童谣说太平。
发表时间:2026年01月20日 23:00:27     分类:新作精选
   90         0
[词] 蝶恋花·冬月赏梅杂兴
霜径胭脂初破裂,先犯冬威,惊起沧溟月。三九香凝冰作骨,琼枝冻老鲛人睫。锁水龙筋铮瘦铁,独立寒汀,鹤影分烟雪。莫问东风何日谒,此魂已铸琉璃阙。
发表时间:2026年01月11日 22:35:35     分类:
   97         1

1 2 3 4 5
  • 110 条记录 第 1 页/共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