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东坡居士的酒
苏轼关于酒的诗文何其之多，我独偏爱他贬谪黄州期间写就的那些。人往往在遭遇磨难后才会更加深刻通透——当然，前提是不能一蹶不振。若问苏轼平生功业，他会说“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是他人生跌入低谷的首秀，正所谓“历尽艰难好做人”。一个锦衣玉食的士大夫，经历了“乌台诗案”的极度惊吓，生活断崖式陷入困顿，如何自救？幸有“东坡”可供开垦，而他恰恰“性好种植”。这个爱好终其一生，也成就了后来的“苏堤春晓”。宦海沉浮几十年，纵有帝后赏识，相才终未得施展。身处党争倾轧的朝堂，他却自述“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这份善良豁达的天性，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自救之本。据有东坡之后，始自号“东坡居士”，世人尊称“东坡先生”。素知文人好酒，但如东坡先生“殆不可一日无此君”者，还是少见。好在他的饮酒状态是独特的：“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旁人看他像是醉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在我看来，东坡居士的酒，是喝出了新高度的：少酒若何？ 一贫如洗，酒质自然寡淡如水，只好“饮酒但饮湿”，哪还能挑三拣四，不然真会“一醉岂易得”。初到黄州时更是“白酒已尽谁能借”——不光没酒喝，还没人陪，孤寂至此。后来还好，太守来送酒了，“醉梦昏昏晓未苏，门前辘辘使君车”。最妙的是可以自酿：饮者“暴下”可改进，多位友人所送之酒可混成“鸡尾酒”，美其名曰“雪堂义樽”。何以解忧？ 当以草为席，“醉眠芳草”“解鞍欹枕绿杨桥”，恐怕“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不在少数。聊可遣兴。既有“自知醉耳爱松风”的闲适，亦有对酒后失言的余悸——“醉里狂言醒可怕”。“料峭春风吹酒醒”，何不“一蓑烟雨任平生”。“举酒属客”之际，《赤壁赋》执文赋牛耳。定惠院的海棠年年盛开，“五醉”花下又何妨，毕竟还未“江海寄余生”。总有相思苦。与苏辙兄弟情深，中秋夜“无与共孤光”时，悟得“世事一场大梦”，唯有“把盏凄然北望”。可惜“把酒问青天”的中秋夜，尚无“东坡”之谓。道尽千古幽思。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念奴娇·赤壁怀古》被誉为“千古绝唱”，开豪放词之先河。“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犹声声在耳。《寒食帖》遗漏不得。 诗中的悲愤与无奈，料是酒后心绪的真实写照。东坡自言：“吾醉后乘兴作数十字，觉酒气拂拂从指间出矣。”自书的该帖书法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想必也是沾染了几分酒气。……如果有人告诉你苏轼其实并不善饮，会觉得惊讶吗？他坦承自己喝一整天也不过“五合”（约300毫升），堪称天下最不能喝的人。但紧接着又说，看客人慢慢举杯，自己心中的畅快感甚至超过饮酒者，因此论“好饮”的程度，天下也没人比得上他。但当我得知他“少年望见酒盏而醉”，经过历练也不过“三蕉叶”时，心情是有些复杂的——要知道，那时是酒精度颇低的米酒。真的既替他感到庆幸，又不免有些许遗憾。庆幸的是，酒量小反而让他保持清醒与克制，把酒变成了思考的媒介而非沉溺的借口；遗憾的是，以他的才情，若能真正酣畅一醉，不知又会多出多少惊世之作。或许，这正是东坡之所以为东坡——酒量虽小，酒趣却浓；杯盏虽浅，境界却深。2026年9月17日
发表时间：2026年09月18日 10:12:37
分类：散文